“晨星号”在灰色虚无中又航行了两个小时。
无光带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雾海,飞船像艘盲船,全靠沈砚星胸口的流放令指引方向。令牌化作的光点像罗盘指针,在融合核心表面缓慢旋转,始终指向某个固定方位。
船舱里气氛沉闷。幸存者们大多蜷在角落,有人睡觉,有人盯着舷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发呆。小豆断臂的伤口被林月重新包扎过,但镇痛剂已经用完了,他咬着牙,额头全是冷汗。
李维安坐在驾驶舱副座上,盯着面前一片空白的导航屏幕。赵明诚坐在他身后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,像在冥想。但沈砚星能感觉到——通过太极能量对情绪场的微弱感应——赵明诚内心并不平静。愧疚、焦虑、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对什么的期待?
老枪突然开口:“前方有东西。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舷窗外,灰色开始变化。
不是变亮或变暗,是出现了……纹理。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起涟漪,灰色的虚无开始分层,有了深浅,有了流动方向。更远处,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、巨大的轮廓——像山,又像静止的巨兽。
“空间结构在变化。”铁头盯着传感器读数——虽然大部分失灵了,但基础的空间曲率探测还能用,“我们正在离开无光带,进入……某种过渡区。”
飞船继续前进。
灰色逐渐褪去,被一种深蓝色的、近乎黑色的背景取代。背景上出现了光点——不是星星,是某种自发光的漂浮物。大小不一,小的像萤火虫,大的像悬浮的岛屿。那些“岛屿”表面崎岖,布满尖锐的结晶结构,结晶内部有微弱的光在流动。
“能量晶体。”灵汐月在意识里说,声音带着惊讶,“纯粹的情感能量凝结成的固态形式。这么多……这里简直是情感的矿脉。”
但沈砚星感觉到不对劲。
那些结晶散发的能量场很……杂。不是正负混杂,是无数种不同情感粗暴地挤压在一起:爱和恨、喜悦和悲伤、希望和绝望,全都搅成一锅粥。普通生命靠近,意识会被直接冲垮。
“这里就是遗忘星域边缘。”李维安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,“被规则遗弃的地方,所有无法归类、无法处理的情感残渣,最终都被扔到这里。经过漫长岁月,它们自然凝结成这些结晶。”
“我们能采集吗?”钉子问,眼睛发亮——黑市上,纯净的情感结晶是天价。
“采集?”赵明诚睁开眼睛,语气带着讽刺,“你靠近那些结晶十米内,大脑就会变成一团浆糊。它们是情感的地雷区。”
正说着,飞船突然剧烈震动。
不是颠簸,是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墙壁。船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,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飞了起来。小豆惨叫一声,断臂撞在舱壁上,绷带瞬间渗出血。
“护盾!开护盾!”老枪吼。
但护盾在逃离尘泥镇时就耗尽了能量,还没来得及充能。
飞船继续撞上无形的障碍。这一次更重,船头向下倾斜,像被巨手往下按。舷窗外,那些发光的结晶岛屿开始高速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“空间乱流!”铁头死死抓住操纵杆,“我们闯进乱流区了!必须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结晶碎片从漩涡中甩出,击中飞船左侧。
不是物理撞击——碎片在接触船壳的瞬间就融化了,化作一股暗紫色的能量流,渗进船体内部。能量流所过之处,金属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蔓延。
更可怕的是,纹路经过的地方,开始“回忆”。
不是比喻。沈砚星亲眼看见,一块普通的舱壁面板上,突然浮现出模糊的画面:一个男人在哭,一个女人在笑,两个孩子追逐打闹……画面一闪即逝,但留下了强烈的情绪余波——悲伤、温暖、还有失去的痛楚。
那些情绪像病毒,顺着空气传播。
离得最近的钉子突然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: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……我不是故意杀你的……”
他看见幻象了。
接着是铁头。他盯着操纵杆,眼神涣散:“妈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我没考上大学……”
然后是老枪、林月、其他幸存者……
所有人都被拖入了自己最痛苦或最愧疚的记忆里。有人哭,有人尖叫,有人用头撞墙。
只有四个人没受影响。
沈砚星、灵汐月——太极能量自动过滤了情绪污染。
李维安——他胸口那块墨渊种子残留的晶体,居然在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,像海绵吸水。
赵明诚——他闭着眼,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在抵抗,但暂时撑住了。
“必须离开乱流区!”沈砚星冲进驾驶舱,推开已经陷入幻觉的老枪,自己握住操纵杆。
但他不会开飞船。
“我来。”赵明诚挤过来,手按在控制台上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。“晨星号”的备用引擎启动,尾部喷口爆发出不正常的红光——他在超载引擎。
飞船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挣扎,试图挣脱漩涡的引力。
但更多的结晶碎片从漩涡中甩出,击中船体。每一次命中,就有更多“记忆”在船舱里浮现,情绪污染越来越强。
灵汐月突然做了个决定。
她走到船舱中央,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——不是光音天人的手印,是太极能量自发形成的姿势。胸口的融合核心全力运转,乳白色的光像水波一样扩散,覆盖整个船舱。
她在“净化”。
不是清除那些情绪记忆,是……梳理。像图书管理员整理乱糟糟的书架,把散落的情绪碎片归类、安抚、赋予秩序。
乳白色的光触碰到那些浮现的画面时,画面不再混乱地闪现,而是变得稳定、完整。男人为什么哭——因为妻子病逝;女人为什么笑——因为孩子第一次走路;孩子们追逐打闹——那是他们最后的快乐时光,第二天矿难就来了。
画面有了前因后果,情绪就有了出口。
钉子的嘶吼变成了呜咽:“那只流浪狗……我只是想吓吓它……没想到它掉进下水道……”
铁头瘫在座椅上,泪流满面:“妈,其实我考上了……但我没钱交学费……我说没考上,是怕你难过……”
情绪被“理解”后,就不再是攻击性的污染,而是变成了……故事。
每个人的故事。
船舱里,哭声和尖叫声渐渐平息,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和低声的诉说。
而灵汐月胸口的融合核心,在这个过程中,开始变化。
乳白色的光里,渐渐浮现出极细微的、其他颜色的光点——金色的温暖、蓝色的悲伤、红色的愤怒、绿色的平和……像在纯白画布上撒下细碎的彩沙。
她在吸收这些情绪碎片。
不是主动吸收,是它们在主动融入。因为这些碎片在太极能量的梳理下找到了“归宿”,而灵汐月成了那个归宿。
沈砚星感觉到了。灵汐月的能量场在增强,不是量的增加,是……质的变化。变得更包容,更复杂,更像一个完整的“小宇宙”。
但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。这种大范围的净化消耗太大,即使有共生连接分担,她也快到极限了。
“坚持住!”沈砚星在意识里喊,“漩涡边缘了!”
飞船终于冲出了乱流区。
舷窗外,那些发光的结晶岛屿远去,漩涡消失在视野里。飞船进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空域——深蓝色的背景,远处悬浮着几颗暗红色的、不规则的小行星,表面坑坑洼洼,像被啃过的苹果。
引擎过载的警报还在响,但至少船体不再被撞击。
赵明诚松开键盘,瘫在椅子上,浑身被汗浸透。
李维安走过来,检查引擎数据:“超载了37%,必须立刻冷却,否则会炸。但冷却需要至少六个小时,这期间我们只能漂流。”
“漂流去哪儿?”沈砚星问。
没人知道。
流放令的光点还在指方向,但那个方向现在正对着最近的一颗暗红色小行星。
“先去那里。”沈砚星做出决定,“至少有个落脚点,可以修船,补充资源——如果那颗星球有资源的话。”
飞船调整姿态,朝着小行星缓慢靠近。
靠近了才发现,这颗星球比远看更荒凉。表面没有大气层,直接暴露在太空辐射中。地形崎岖,到处是尖锐的山峰和深不见底的峡谷。唯一特别的是,地表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、类似苔藓的物质,那些物质在微弱的光照下,会缓慢地蠕动。
“生命迹象?”林月盯着生物扫描仪——居然还能用。
“不是碳基生命。”李维安分析数据,“是某种……能量生物?靠吸收空间中的游离情感能量为食。怪不得那些苔藓是暗红色的——它们专门吸收负面情绪。”
飞船在相对平坦的一处高地降落。
起落架接触地面的瞬间,那些暗红色的苔藓像受惊的潮水一样退去,露出底下黑色的、玻璃化的岩石表面。
“它们怕我们?”钉子好奇。
“怕飞船的能量场。”赵明诚说,“但不会怕太久。等它们适应了,就会围上来。这些能量生物有基本的掠食本能。”
所有人穿上防护服——剩下的还能用的只有七套。沈砚星、灵汐月、李维安、赵明诚、林月、铁头、老枪各一套,其他人只能留在船上。
舱门打开。
外面是绝对的寂静。
没有风,没有声音,连自己的呼吸声在头盔里都显得震耳欲聋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几颗更大的、形态怪异的天体悬浮着。光线很暗,像永恒的黄昏。
沈砚星第一个踏上地面。
岩石很硬,脚底传来坚实的触感。他蹲下,用手套摸了摸地面——光滑,像琉璃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电路板。
灵汐月走到他身边,指向远处:“那边有东西。”
顺着她指的方向,大约五百米外,有一座……建筑?
不,不完全是建筑。更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柱,但柱身表面有规律的凹凸,像雕刻过的。柱顶是平的,上面似乎放着什么。
队伍朝石柱走去。
暗红色的苔藓在他们脚边蠕动,但始终保持一米距离,不敢靠近——可能是因为沈砚星和灵汐月散发的太极能量场。
走近了看清,那石柱确实是人工的。
大约十米高,直径三米,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——不是三界通用的文字,更古老,更抽象。有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,光芒是暗红色的,和苔藓的颜色很像。
柱顶是平的,上面放着一个……盒子?
金属的,但锈蚀严重,表面布满坑洼。盒子不大,长宽高都不到半米,没有锁,盖子虚掩着。
“小心陷阱。”李维安提醒。
沈砚星用能量感知了一下。盒子内部有微弱的能量波动,但不危险,更像是……某种记录装置?
他伸手,轻轻打开盒盖。
没有爆炸,没有毒气。
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:一块石板。
石板是黑色的,表面光滑如镜。但当沈砚星的手套触碰到石板的瞬间,石板亮了起来。
不是发光,是浮现出影像。
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穿着古老的长袍,站在一片星空下。他——或者她——开口说话,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是直接响在触碰者的意识里:
“后来者,如果你能听见这段话,说明你已抵达‘忏悔者之柱’。”
影像里的人抬头看向“天空”——那星空和现在完全不同,更密集,更明亮。
“我们是‘归源文明’,在三界建立之前的存在。我们研究情感,研究意识,研究存在本身。但我们犯了一个错误——我们认为情感可以像物质一样被分解、提纯、重组。”
影像变化。出现实验室的画面,无数透明的容器里悬浮着发光的人形,那些人形在痛苦地挣扎。
“我们创造了‘情感引擎’,试图用集体的喜悦驱动文明,用集体的痛苦作为武器。最终,引擎失控。所有情感混在一起,形成无法控制的混沌风暴。文明在风暴中崩塌。”
影像再次变化。一片废墟,幸存者们跪在地上祈祷。
“在最后时刻,我们中最睿智的学者找到了解决方法——不是控制情感,是‘接纳’。让正与负共存,让光与暗平衡。我们创造了最初的‘太极理论’,但太晚了。文明已经覆灭。”
影像里的人低头,似乎在叹息。
“我们将最后的知识封存在这些石柱中,散布在遗忘星域各处。希望有一天,有后来者能发现它们,理解我们的错误,走上正确的路。”
影像开始消散。
“记住:情感不是工具,是存在本身。平衡不是压制,是包容。真正的力量,不在于征服,而在于……共存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完,影像彻底消失。
石板恢复成普通的黑色。
沈砚星收回手,看向其他人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赵明诚尤其脸色惨白。影像里描述的“归源文明”,他们的错误,和他自己做的何其相似。
“所以太极能量……”灵汐月轻声说,“不是我们独创的。早在三界建立之前,就已经有文明研究过。”
“而且他们失败了。”李维安说,“但我们……也许有机会成功。”
正说着,铁头突然指向天空:“有东西过来了。”
所有人抬头。
深蓝色的天幕上,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轨迹——像流星,但轨迹是笔直的,带着明确的目的性。
轨迹末端,是一个银白色的光点。
光点正在快速接近。
“执行者?”林月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沈砚星眯起眼,“不是执行者的能量特征。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光点越来越近。
终于能看清了——
那是一艘船。
很小,大概只有“晨星号”的三分之一大,船身是银白色的,流线型,表面没有任何标识。船体有破损,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能量泄漏尾迹。
它摇摇晃晃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飞来,然后在不远处迫降——或者说,坠落。船头扎进地面,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,最后撞在一块巨石上,停下。
舱门弹开。
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。
穿着银白色的制服,但制服已经破烂不堪,沾满暗红色的污渍。那人踉跄走了几步,然后面朝下,倒在岩石上。
不动了。
沈砚星和灵汐月对视一眼。
然后他们同时朝那艘坠毁的小船跑去。
遗忘星域的第一天,就遇到了意外的访客。
而这个人,会改变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