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温和得像在科学院走廊里遇见得意门生。但沈砚星浑身汗毛倒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荒谬。三年前,赵明诚被开除时的听证会,沈砚星作为助理研究员出席作证。他亲眼看着这个曾经风度翩翩的导师,在证据面前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,最后被保安架出会场。
而现在,赵明诚坐在这间藏在蛮荒星矿坑深处的实验室里,身后屏幕上跳动着那些“痛苦提纯”的数据,像个君王审视自己的疆域。
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赵明诚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些,头发白了大半,但眼睛更亮,亮得有些瘆人。
沈砚星强迫自己放松肩膀:“赵教授。确实……没想到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赵明诚绕过桌子,走到沈砚星面前,上下打量他,“听说你实验室出事故,被停职了?可惜啊,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。”
“比不上教授您。”沈砚星说,“至少我没被开除。”
旁边的女助理眉头微皱,但赵明诚笑了,笑得很开心:“对对对,就是这个劲儿。当年听证会上,你也是这么直接——‘赵教授的实验违反伦理条例第三条、第七条和第九条’。一字不差,我记得清楚。”
他走回座位,示意沈砚星坐下。女助理退到门边,像尊雕塑。
“所以,”赵明诚十指交叉放在桌上,“你是来卖寂星尘的?还是来……拯救世界的?”
沈砚星没坐。
“我来做交易。”他说,“寂星尘换技术,换成品。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技术?”赵明诚靠在椅背上,眼睛眯起来,“什么技术?怎么把人的痛苦抽出来,炼成燃料的技术?还是怎么用这些燃料去扭曲规则的技术?”
“都有。”
“你要这些干什么?”赵明诚问,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,“你已经不是研究员了,没有实验室,没有资源,甚至没有合法身份。你要这些技术,能做什么?自己在家捣鼓?”
沈砚星脑子转得飞快。他不能说实话,但也不能编得太离谱。赵明诚太了解他。
“我想证明一些事。”沈砚星说,“当年你被开除,是因为实验‘风险不可控’。但我觉得——也许不是风险不可控,只是方法不对。”
赵明诚的眉毛扬起来了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情感能量研究被列为禁忌,是因为它太不稳定,容易引发连锁反应。”沈砚星走到墙边,指着屏幕上那些数据,“但你们的提纯技术,把不稳定性降到了很低的水平。这说明禁忌不是绝对的,只是需要更好的方法。”
“所以你想……继续我的研究?”赵明诚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情绪。
“我想完成它。”沈砚星转身,看着赵明诚的眼睛,“不是为了造福谁,就是想证明——那些把我赶出科学院的人错了。就像当年那些人说你错了一样。”
沉默。
实验室里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,还有外面池子里液体流动的汩汩声。
赵明诚盯着沈砚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这次是真正的、开怀的笑。
“好!”他一拍桌子,“好小子!我就知道,你不是那种会被规则捆住手脚的庸才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砚星身边,拍他的肩膀——力道很大,带着某种发泄般的热情。
“但我得告诉你,我现在做的,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。”赵明诚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灼人,“不只是提纯痛苦,不只是做燃料。我在研究……对冲。”
沈砚星心脏猛跳。
“对冲?”
“对。”赵明诚走回控制台,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模型,“你看,这是众生心光网络——对,我知道你在遗迹里干的事,无色界有我的眼线。那些温暖的、正向的情感碎片,正在三界各处自发形成网络,对吧?”
屏幕上,确实显示着沈砚星在遗迹里看到的类似画面:无数细小光点连接成网。
“但网络是脆弱的。”赵明诚放大其中一个区域,“光有‘正’不行。就像电池只有正极,没有负极,就形成不了电流。宇宙需要平衡,情感也需要平衡。”
他切换画面。
这次显示的,是仓库里那些培养舱的实时数据。每一个舱里提取出的“负能量”,都被标注成黑色光点。这些黑点也在缓慢移动,隐隐形成另一个……反向的网络。
“你在制造负极。”沈砚星说。
“不,不是制造。”赵明诚纠正,“是收集、提纯、引导。痛苦、怨恨、绝望——这些负面情感一直存在,只是被压制、被忽略、被当成垃圾。但它们是必要的!就像影子需要光,就像死亡需要生命。没有‘负’,‘正’就失去意义。”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那些黑点开始向某个中心汇聚。
“我要做的,是建立一个完整的、平衡的情感能量循环系统。众生心光是正极,我收集的负能量是负极。当两者达到平衡,就能产生……稳定的、可持续的情感能量流。这种能量可以做到很多事——延缓宇宙熵增、修复规则裂痕、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砚星。
“甚至可以让某些‘不该存在’的存在,获得合法性。”
沈砚星呼吸一窒。
赵明诚知道了。他知道灵汐月的事。
“你在监视我?”沈砚星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是监视,是关注。”赵明诚坦然承认,“从你在无色界遗迹里引发众生心光共鸣开始,我就注意到你了。一个被停职的研究员,带着一个光音天人的残魂,在蛮荒星到处收集情物——这太有趣了,不是吗?”
他走回办公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扔给沈砚星。
沈砚星接住。
文件封面上写着:《异常能量体“灵汐月”状态分析及稳定方案(草案)》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赵明诚说。
沈砚星翻开。
第一页就是灵汐月的能量核心扫描图——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做的扫描,连最新衰减速率数据都有:0.15%\/分钟。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分析:排异反应预测、记忆融合风险评估、能量循环模型……
翻到最后一页,是方案。
标题:负能量灌注平衡法。
方案摘要:通过向目标体内注入提纯后的负能量,对冲其体内过量的正向众生心光,建立双向能量循环,从而延缓衰减,延长存在时间。
成功率预估:68%。
副作用:可能造成情感污染、记忆混乱、人格异化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沈砚星抬头。
“我怎么知道她需要这个?”赵明诚替他说完,“因为我自己就经历过。”
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拉开衣领。
沈砚星看见了。
赵明诚的胸口,正中央,嵌着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机械,不是植入物,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、暗红色的能量核心。核心周围蔓延出黑色的纹路,像血管一样爬满他上半身。
“三年前那个实验,我没告诉你全部。”赵明诚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用自己做受体,尝试吸收高浓度情感能量——正负都有。结果失控了,能量核心暴走,差点把我烧成灰。最后是李维安——对,就是你想的那个李维安——用他妻子遗骸里提取的负能量,强行给我做了对冲,才保住我这条命。”
他拉好衣领,扣上扣子。
“所以你看,我懂你在经历什么。”赵明诚说,“你的光音天人体内聚集了太多正向能量,那些众生心光像潮水一样涌进去,但她没有对应的‘容器’去承载、去平衡。结果就是排异、过热、加速衰减。”
沈砚星合上文件:“你的方案,成功率只有68%。副作用里写着‘人格异化’。”
“总比100%会死好。”赵明诚说,“而且人格异化不一定是坏事。她现在还算‘光音天人’吗?有了肉体,有了温度,会呼吸,会流血——这本身就已经是异化了。再异化一点,又有什么关系?”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女助理打开门,外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,脸色慌张:“主管,三号受体出问题了!”
赵明诚皱眉:“什么问题?”
“能量倒流!池子里的负能量在反向注入受体,他的生理指标在暴跌!”
赵明诚立刻往外走,走了两步回头:“沈砚星,来。让你看看,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,会发生什么。”
沈砚星跟上。
回到那个大池子所在的房间。
池子里的液体正在剧烈翻腾,颜色变成了浑浊的暗紫色。中央那个年轻男人——三号受体——的身体在抽搐,插在身上的管子一根根绷紧,有的开始脱落。他的眼睛睁着,纯黑色的眼球表面出现裂纹,从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光。
控制台的警报灯全红了,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。
“负能量浓度超标200%!”
“受体生理机能衰竭中!”
“建议立即终止灌注!”
赵明诚冲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。但数据没有好转,反而继续恶化。
年轻男人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像气球一样被撑开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骨骼。他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嘶吼,池子里的液体炸开,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他在……吸收所有能量。”女助理盯着数据,声音发颤,“不是我们在灌注他,是他在主动抽取!池子里的负能量在被他吞噬!”
赵明诚停下操作。
他盯着池子里那个正在变形的躯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让他抽。”他说。
“主管?!”
“让他抽到饱和。”赵明诚声音很冷,“我要看看,一个纯粹由负能量构成的生物,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沈砚星看着池子里。
年轻男人的身体已经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,皮肤完全裂开,底下不是血肉,是翻涌的、粘稠的暗色能量。他的四肢在拉长,手指变成利爪,背后隆起两个鼓包,然后“噗”一声撕裂,伸出两片由黑色雾气构成的翅膀。
他抬起头。
眼睛彻底碎了,变成两个旋转的漩涡,漩涡深处是无尽的黑暗。
他看向控制台这边。
看向赵明诚。
看向沈砚星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如果那扭曲面部肌肉的动作能算笑的话。
“痛……”他说,声音像是无数人叠在一起嘶吼,“好痛……”
池子炸了。
不是物理爆炸,是能量爆发。暗紫色的冲击波像海啸一样扩散,撞上墙壁,墙壁上的防护符文瞬间亮起刺眼的光,但只坚持了三秒就全部碎裂。混凝土墙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,天花板开始往下掉灰。
“启动二级防护!”赵明诚吼。
女助理按下按钮。房间四周降下厚重的合金板,把整个池子区域封闭起来。冲击波被挡住,但合金板表面开始发红、变形。
池子里,那个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的生物站了起来。他有四米高,身体由凝固的暗能量构成,表面不断有痛苦的面孔浮现又消失。翅膀展开,几乎碰到天花板。
他走向合金板。
一拳。
合金板向内凹陷,出现一个清晰的拳印。
第二拳。
拳印周围出现裂纹。
“武器!”赵明诚喊。
实验室顶部降下几门能量炮,对准怪物开火。光束打在怪物身上,炸开一团团暗紫色的火花,但伤口很快被涌动的能量填补。
怪物嘶吼着,用身体撞向合金板。
这次,板子裂开了。
裂缝里,能看见外面走廊的白光。
“撤退!”女助理拉着赵明诚往后门跑。
沈砚星没动。
他盯着那个怪物,脑子里飞快计算:能量构成、弱点分布、可能的控制方法……
怪物也看见了他。
它停下动作,两个漩涡般的“眼睛”对准沈砚星。
然后它说话了,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:
“你身上……有光……”
它伸出利爪,穿过裂缝,抓向沈砚星。
沈砚星没躲。
他从怀里掏出老余给的怀表,打开表盖。
那张温柔女人的照片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黄。
怪物僵住了。
它的爪子停在半空,离沈砚星的喉咙只有十厘米。
漩涡眼睛盯着那张照片。
“阿……阿玲……”怪物发出模糊的音节。
它记得。
在无数痛苦记忆的冲刷下,在负能量的扭曲中,它还记得这个名字。
哪怕只是碎片。
哪怕只是回响。
沈砚星举起怀表,让照片对着怪物:“你看,不是只有痛苦。还有别的。”
怪物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那些不断浮现又消失的痛苦面孔中,突然挤进了一张脸——模糊的、温柔的、笑着的女人的脸。
虽然只是一闪而过。
但够了。
怪物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凄厉的哀嚎。
然后它转身,用尽全身力气,撞向池子后面的墙壁。
墙壁被撞开一个大洞。外面是矿坑的黑暗。
怪物冲进黑暗,消失了。
只留下一地狼藉,和回荡在空气中的、渐渐远去的哀嚎。
合金板缓缓升起。
赵明诚走回来,看着墙上的大洞,又看看沈砚星手里的怀表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一点正向记忆碎片,就能让失控的负能量体恢复一丝理智。”
他走到沈砚星面前。
“你的交易,我接受了。”赵明诚说,“寂星尘给我。我给你技术,给你成品——以及,帮你稳定你的光音天人。”
“条件呢?”沈砚星问。
“条件是你留下来。”赵明诚说,“帮我完善这个系统。正负对冲,平衡循环——我们需要更多的实验,更多的数据。而你有经验,有天赋,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墙上的洞。
“还有让人意外的能力。”
沈砚星沉默。
他知道这是个陷阱。留下来,就等于把自己和灵汐月都交给赵明诚。
但不留下来,灵汐月可能撑不过三天。
窗外,蛮荒星的太阳正在落山。
黑暗即将吞噬大地。
就像某个选择,即将吞噬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