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诚的邀请像张蛛网,粘在空气里,等着沈砚星撞上去。
墙上的洞还在灌进矿坑深处的冷风,吹得实验室里的文件哗啦作响。池子里的暗紫色液体已经平静下来,但表面还浮着一层病态的光泽。那个女助理站在门边,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——不是摆设,沈砚星认得那型号,一击就能把人体打成两截。
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赵明诚问,语气像在问要不要加糖的咖啡。
沈砚星把怀表合上,塞回口袋。金属表面还残留着怪物触碰时的寒意——或者说,是那个名叫陈默的矿工残存的最后一点人性。
“我要先见样品。”他说,“你提纯的负能量成品。还有技术资料的核心部分。”
赵明诚笑了:“谨慎。这很好。”
他朝女助理点点头。女助理走到控制台前,输入一串密码,又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钥匙形状的吊坠,插进某个隐蔽的接口。
房间深处,一扇沈砚星刚才没注意到的暗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是条向下的斜坡,很陡,灯光昏暗。空气里有种奇怪的甜腥味,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花。
“跟我来。”赵明诚走进去。
沈砚星跟上。
斜坡大约五十米长,尽头是个圆形的地下室。比上面的实验室小,但更精密。中央是个透明圆柱形容器,直径两米,高三米,里面装满浓稠的黑色液体——不是液体,是某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胶状物,缓慢地翻滚、蠕动,像有生命。
容器周围连接着几十根粗细不一的管道,有的在抽取,有的在注入。管壁上结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,像干涸的血。
“这就是成品。”赵明诚站在容器前,张开双臂,像在展示艺术品,“代号‘墨渊’。从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二件痛苦情物中提取,经过十七道提纯工序,剔除所有个人记忆残留,只保留最纯粹的‘痛’的本质。”
沈砚星走近容器。
黑色胶质物表面,倒映出他的脸——扭曲的、拉长的,像溺死者的遗容。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散发出的能量场:沉重、粘稠,仿佛能把光都拖进去。
“浓度多少?”
“按众生心光的计量标准,相当于九十八万七千单位。”赵明诚说,“足够让一个中等规模的星球所有生命做三个月噩梦——或者,如果反向应用,可以抵消同等单位的正向能量。”
他看向沈砚星:“你的光音天人,体内积累的正向能量,我估计在五十万单位左右。理论上,只需要注入一半剂量的‘墨渊’,就能建立初步平衡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沈砚星重复这个词。
“当然,实际操作需要精密控制。”赵明诚走到旁边的操作台,调出一组数据,“我们有专门的灌注设备,可以控制流速、温度、注入点。成功率68%不是瞎说的,是基于七十三次动物实验和……两次人体实验的数据。”
沈砚星盯着屏幕上的图表。那些曲线、波形、数值,他看得懂——确实专业,确实严谨,如果不是用在活人身上,这会是篇优秀的学术论文。
“另外那28%的失败率,结果是什么?”他问。
赵明诚沉默了两秒。
“能量失控。正向与负向在体内对冲失败,引发链式反应。实验体会在……很短时间内,经历所有被提纯的痛苦的总和。然后分解,变成新的‘墨渊’原料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描述化学实验的副产物。
沈砚星想起刚才那个变成怪物的三号受体。想起他最后喊着“阿玲”冲进黑暗的样子。
“那两次人体实验,”他问,“成功了吗?”
“一次部分成功。”赵明诚调出另一份档案,“实验体存活了四十一天,能量衰减速率下降了73%。但第四十二天,他突然清醒了十分钟,问‘我妻子呢’,然后自爆了。我们回收了他残留的能量核心,纯度比‘墨渊’还高。”
档案里有张照片。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医疗床上,胸口嵌着和赵明诚类似的能量核心,但颜色是浑浊的灰黑色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涣散,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。
沈砚星关掉档案。
“技术资料。”他说,“我要看核心算法。”
赵明诚没有犹豫。他打开操作台下的保险柜,从里面取出一个数据板——老式的,物理存储的那种,没有无线传输功能。
“这是情感能量提纯的完整算法,包括波形分析、记忆剥离、负向凝聚三个模块。”他把数据板递给沈砚星,“你可以在这里看,但不能复制,不能带出去。”
沈砚星接过。
数据板很沉,边缘有磨损,显然被反复使用过。他开机,屏幕亮起,密密麻麻的代码和公式瀑布般滚动。
他看了十分钟。
越看,心越沉。
因为赵明诚是对的——至少在技术上是对的。这套算法精准、高效、逻辑自洽。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能把一段复杂的情感记忆层层解剖,剔除所有“杂质”,只留下最纯粹的痛苦内核。
但问题就在这里。
情感不是数据,不是可以随便剥离的化学物质。那些被算法判定为“杂质”的东西——爱人的体温、承诺的语气、一起看过的日落——恰恰是让痛苦成为“人”的痛苦,而不是抽象概念的东西。
沈砚星抬头:“你们剥离记忆残留的阈值是多少?”
“情感关联度低于0.3的都算杂质。”赵明诚说,“这是经过优化的数值。阈值再低,提纯效率会下降;再高,成品容易引发受体记忆污染。”
0.3。
沈砚星想起老余的怀表。想起那个矿工陈默喊出的“阿玲”。那种跨越生死、跨越变异、跨越能量扭曲还能残存的执念,情感关联度至少是0.9以上。
但在赵明诚的算法里,超过0.3的都该被剔除。
“所以你明白了吗?”赵明诚看着他,“不是我要做这么绝,是规则如此。想要稳定的、可控制的能量,就必须牺牲‘个性’。就像发电厂烧煤,不会在意某块煤是来自哪座山,经历过什么风雨。”
沈砚星把数据板还给他。
“样品呢?我要带走一份。”
“可以。”赵明诚从操作台下的冷藏柜里取出一个金属罐——巴掌大,密封的,表面结着霜,“这里面是十单位‘墨渊’,足够做一次小型测试。但我要提醒你,离开这里的恒温环境,它的半衰期只有七十二小时。七十二小时后,能量会自然逸散。”
沈砚星接过罐子。很冰,冰得刺骨。
“现在,”赵明诚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叉,“该你履行承诺了。寂星尘给我,然后——欢迎加入项目。”
女助理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口,堵住了退路。
沈砚星从怀里掏出那袋寂星尘,放在操作台上。
赵明诚打开袋子,捏起一点粉尘,在指尖捻了捻,又闻了闻。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:“纯度确实高。哪里弄的?”
“实验室事故留下的。”沈砚星说,“本来想修复三界罗盘用,现在用不上了。”
“确实用不上了。”赵明诚把袋子收好,“在这里,我们有更好的设备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沈砚星的肩膀:“走吧,带你去看看你的工作站。虽然比不上科学院的配置,但该有的都有。对了,你那个光音天人——她在外面对吧?可以接进来,我们有医疗舱,可以先给她做基础稳定。”
沈砚星跟着他往外走。
路过那面被怪物撞破的墙时,他瞥了一眼外面的黑暗。矿坑深处,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爬。
“那怪物会回来吗?”他问。
“也许。”赵明诚头也不回,“但它已经废了。能量结构不稳定,最多再撑几个小时就会自然解体。我们回收残骸,还能提取一点原料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回到上层实验室,赵明诚带沈砚星穿过另一条走廊,来到一个独立的房间。大约二十平米,有工作台、电脑、基本的实验设备,还有一张行军床。
“暂时先住这儿。”赵明诚说,“明天开始,你先熟悉算法,然后帮忙优化负能量灌注流程。至于你的光音天人——她现在具体位置在哪儿?我派人去接。”
沈砚星走到窗前——其实不是窗,是嵌在岩壁上的显示屏,模拟着户外景色。此刻显示的是荒漠黄昏,夕阳把沙地染成血色。
“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等我确认这里真的安全,再让她来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行,谨慎点好。那你先休息,晚饭会有人送来。记住,实验室大部分区域都有权限限制,别乱跑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,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沈砚星站在原地,等了一分钟,然后走到门边。没有把手,内侧只有个触摸屏,显示着“锁定中”。他试着按了几个密码——自己的工号、赵明诚的生日、甚至当年那个项目的代号,都不对。
他被软禁了。
意料之中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,打开电脑。系统是独立的,没有外网连接,只有内部资料库。他浏览了一下,里面全是情感能量研究的相关论文、实验记录、数据分析——有些是公开资料的整理,有些明显是机密,还有些……看着像是从无色界流出来的。
他点开一份标题为《往生池能量流动分析》的文件。
文件里详细记录了往生池的工作原理,包括能量输入输出曲线、清洗效率、重置成功率等。沈砚星注意到一个细节:往生池在清洗过程中,会产生一种副产品——被称为“记忆残渣”,是那些无法被完全剥离的情感碎片混合物。
这种残渣通常会被集中销毁。
但文件末尾的备注里,用红字标注:“项目组已申请‘记忆残渣’的实验性使用许可,用于负能量提纯的催化剂。”
沈砚星关掉文件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罐。罐子表面的霜已经化了,摸起来还是冰凉,但没那么刺骨。他打开罐盖。
里面不是液体,也不是胶状物,而是一团……黑色的雾。凝聚在一起,缓慢旋转,中心处有暗红色的光点明灭。
他伸出手指,想碰一下。
但在距离表面一厘米的地方,停下了。
他能感觉到那种吸引力——不是物理的,是精神的。那团雾像在低语,在诉说无数破碎的痛苦:被抛弃的孩童的哭声、临终老人的叹息、战场士兵的嘶吼、还有……一个女人跳下矿坑前最后回头的那一眼。
阿玲。
沈砚星猛地盖上盖子。
冷汗浸湿了后背。
这东西确实能对冲灵汐月体内的众生心光。但同时,它也会污染她,在她灵魂深处植入这些永无止境的痛苦回声。
他想起灵汐月戴上的那枚生锈婚戒。想起她说“我看见了”时的眼神——不只是看见陈默和阿玲的故事,是看见了所有痛苦背后,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温柔。
如果把这些痛苦强行塞进她体内,那点温柔会不会被淹没?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砚星迅速把罐子藏到枕头下。
门开了,不是赵明诚,是那个女助理。她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食物:合成营养膏、水、还有一小块看起来像水果的东西。
“晚饭。”她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砚星叫住她。
她回头,面无表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“……林月。”她回答,声音依然冷,“还有事吗?”
“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?”
“两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你相信赵教授在做的事吗?”
林月沉默了几秒。她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——可能是犹豫,可能是痛苦,也可能只是灯光反射。
“我相信数据。”她最后说,“数据显示,情感能量可以改变世界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离开,门重新锁上。
沈砚星看着托盘里的食物。营养膏是灰色的,水果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他没碰。
他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枕头下的金属罐散发着一丝凉意,透过布料渗进来。
他需要联系灵汐月。需要告诉她这里的情况,需要商量下一步计划。但怎么联系?这个房间肯定有监控,任何通讯尝试都会被拦截。
除非……
他想起无名。
那个往生池的残次品,能直接进行意识沟通。但它现在和灵汐月、碎光一起在荒漠里,距离太远。
除非能制造一个足够强的能量波动,让它感知到。
沈砚星坐起身,从背包里翻出仅剩的几件东西:碎掉的静心石残片、一些零散的电子元件、还有一块备用的能量电池——很小,最多能供能十分钟。
他拆开电池,用工作台上的工具,开始改装。
他要做一个简易的信标。不求传输具体信息,只求发出一个独特的能量信号——类似“我还活着,在这个位置”的信号。
这很冒险。信号一旦发出,赵明诚的人肯定会检测到。
但他必须赌。
赌在赵明诚做出反应前,无名能感知到,灵汐月能明白。
赌他们还有时间。
窗外显示屏上,模拟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。
黑暗降临。
矿坑深处,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这次,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