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伤膏只剩下三管。
周老伯看着医疗物资清单，指尖在“缺口87%”的红色标注上敲了敲。窗外，从“新绿洲”撤出的第二批难民正在进入临时安置点，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有不同程度的冻伤。
“把库存的凡士林和抗生素软膏按1:3比例混合，先应急。”他对医疗队长说，“让技术组改造几台旧烘干机，放在安置点当取暖器。燃油不够就用木柴——去拆西区那些废弃房屋的房梁。”
“那会破坏建筑结构——”
“人都要冻死了，还管什么结构。”周老伯打断他，“去办。”
医疗队长匆匆离开。周老伯转向下一份清单：弹药。秦风出发前带走了库存的三分之一，剩下的要支撑围墙防御、接应队、还有可能发生的突围战。
“把所有土制炸药集中到东区仓库，派专人看管。”他对军械官说，“改造一批箭矢，箭头浸毒——用仓库里那批过期的工业化学剂，我记得有氰化物成分。”
“那东西挥发会伤到自己人——”
“戴防毒面具操作，使用时从上风向投掷。”周老伯在清单上签字，“另外，组织妇女和老人制作燃烧瓶，酒精不够就用劣质白酒兑汽油。”
命令一条接一条。指挥中心的白板上画满了资源流转图：从A仓库到b安置点，从c作坊到d防御工事。每条线旁边都标注着数量、时间、负责人。
小禾抱着一叠刚统计完的食品清单进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周老伯，按照现在的人口增速，我们的存粮只够撑七天。”
“把老鼠也算进配给。”周老伯头也不抬，“地窖里那些，让厨房处理干净，做成肉干。另外，组织狩猎队去北面冰湖——那里有冬眠的鱼，凿冰捕捞。”
“可冰湖在‘岩石营’方向，怪物可能——”
“派改造体小队护送。他们对危险感知更强。”周老伯终于抬头，“小禾，整合资源不是把东西摆整齐，是把每一份能用上的东西，在正确的时间送到正确的地方。哪怕要冒风险。”
少年用力点头，跑出去传令。
周老伯走到窗前。凛冬堡的围墙内，原本杂乱的空间正在被重新规划：西区成了临时工坊，人们正在改装车辆、修理武器；东区是安置点和医疗区；中央广场堆放着待分配的物资，像旧时代的露天仓库。
每个人都忙碌，但不再慌乱。因为他们知道该做什么，知道做这些事的意义。
这就是整合的力量——把分散的力气拧成一股绳。
但绳子现在还太细。周老伯看向西北方向，那里有“岩石营”的一百多条人命，有秦风的队伍，还有失联的林砚。
他需要更多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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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石谷的岩壁上，秦风贴着冰冷的花岗岩，听着下方机械部队的扫描声。
六台“方舟”战斗机械正在谷底交叉搜索，它们的传感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，像死神的秒表。秦风的小队还剩四个人，都带着伤，弹药也快耗尽了。
“头儿，东侧岩缝能钻过去。”耳机里传来队员老猫的低声，“但很窄，得把装备扔了。”
“扔。”秦风说，“留武器和通讯器就行。”
他们开始卸下多余的负重：备用弹匣、口粮、甚至防弹插板。每扔掉一样东西，生存概率就降低一分，但总比死在这里强。
正要钻进岩缝时，秦风看见了车轮印。
在岩壁底部的积雪上，两道新鲜的轮胎痕迹向谷外延伸，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——像是有人受伤被拖行。
林砚的车是特制越野胎，花纹独特。这是她的车。
她还活着，而且往东南方向去了。那是……“岩石营”的方向？
秦风心中一紧。林砚的任务是把怪物引向“方舟”主堡，为什么会去“岩石营”？除非……
除非怪物已经去了“岩石营”，她在追它。
“改变路线。”秦风低声说，“我们不走了，跟上这些车轮印。”
“头儿，那些机械还在——”
“那就引开它们。”秦风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两枚烟雾弹，“老猫，你带其他人按原计划突围，去预定集合点。我单独行动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！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秦风拉开烟雾弹的保险，“走！”
烟雾炸开。机械部队的扫描声立刻转向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响起。老猫咬牙，带着另外两人钻进岩缝。
秦风则滚下岩壁，在烟雾掩护中冲向车轮印方向。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，他头也不回，只是奔跑。
前方出现一个废弃的矿洞入口。车轮印在这里消失了，洞口有新鲜的血迹——暗红色，比人血粘稠。
秦风蹲下检查。血迹旁还有另一种痕迹：拖拽的、多足的爬行印。不是机械，是生物。
他拔出匕首，打开头盔上的战术灯，弯腰钻进矿洞。
黑暗，潮湿，弥漫着霉味和另一种甜腻的腐臭。隧道很深，回声传来远处隐约的……哭泣声？
秦风放轻脚步。转过一个弯道，他看见光源——是矿洞深处的旧工作间，应急灯还亮着，灯下坐着七八个人。
都是平民打扮，冻得瑟瑟发抖，其中有几个孩子。他们围着一堆熄灭的篝火余烬，看见秦风时，所有人都惊恐地往后缩。
“别怕。”秦风举起双手，“我是凛冬堡的人，来帮你们。”
一个中年男人颤抖着开口：“你……你是从‘岩石营’来的？”
秦风一愣：“你们是‘岩石营’的幸存者？”
“我们是逃出来的。”男人声音哽咽，“那东西……那东西会钻进脑子里，让你看见最害怕的东西，然后……然后你就自己走向它……”
精神控制。秦风心头一沉。怪物进化出了精神攻击能力。
“你们怎么逃出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有个女人。”一个小女孩小声说，“她开车冲进来，按喇叭，扔闪光弹……那东西就去追她了。我们趁乱跑出来的。”
女人，开车。林砚。
“她往哪个方向去了？”秦风急问。
男人指向矿洞深处：“那边……有条旧矿车道，通到山外。但她车坏了，被那东西追着……她让我们先跑，自己往深处引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矿洞深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，还有某种非人的嘶吼。
秦风转身就冲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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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岸边，陆沉把最后一根电缆接驳完毕，瘫坐在冰冷的沙滩上喘息。
深潜器的外壳已经修补了七七八八，但核心的动力系统还在瘫痪状态。备用零件不够，他拆了岸边一艘旧渔船的引擎，但接口不匹配，需要重新改装。
时间在流逝。倒计时在他右眼的视觉界面上跳动：
01:47:22
不到两小时了。
通讯器突然响起。是凛冬堡的加密频道，但不是周老伯的声音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：“陆沉同志，这里是‘白山要塞’赵卫国。我们刚收到深蓝计划的数据残片，关于海渊隔离程序——有一个设计者留下的后门。”
陆沉猛地坐直：“什么后门？”
“隔离程序启动后，有三十秒的‘最终确认期’。如果在这三十秒内，从外部输入三重否决指令，程序会中断，隔离层会暂停闭合。”赵卫国的语速很快，“三重指令分别是：李崇山的生物代码、陆明远的基因序列，以及……设计者的个人密码。”
“设计者是谁？”
“深蓝计划总工程师，陈海山博士。他在‘赤雾’爆发前就失踪了，但我们在数据里找到了他的密码习惯——他所有项目的应急密码，都是他女儿的生日。”
陆沉的心脏狂跳起来：“他女儿的生日是多少？”
“数据损坏，查不到具体日期。但有一份他同事的备忘录提到：‘陈工总说，小晴出生的那天，是他这辈子最亮的一天’。”
小晴。名字。
“还有别的线索吗？”陆沉问。
“没了。我们正在继续挖掘数据，但时间……”赵卫国顿了顿，“陆沉同志，这个后门意味着，如果有人在外面配合，你就有机会在最后时刻撤出来。但你需要找到那个密码。”
通讯断了。陆沉看着眼前半成品的深潜器，看着茫茫大海。
陈海山，小晴，生日。
他到哪去找一个在末世前就失踪的人的女儿的生日？
海浪拍打着礁石。远处，海平面上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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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舟”主堡，第七实验室。
张浩站在培养舱阵列的阴影里，看着眼前这二十三个人。他们都是“方舟”的低阶工作人员：清洁工、维修员、厨房帮工。眼神里有恐惧，但更多的是压抑已久的愤怒。
“李崇山把你们当消耗品。”张浩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，“等‘最终净化’启动，所有非核心人员都会被清理，为他的‘新世界’腾出空间。”
“我们怎么信你？”一个满脸油污的维修工问。
张浩抬起手，掌心裂开一道口子——那是注射“本源”提取物后获得的能力，他能短暂地展示脑中的记忆片段。
暗红色的微光中，画面浮现：李崇山的大脑在培养舱里发出指令：“净化开始后，清除c区以下所有人员。他们的生物质可以回收利用。”
人群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“我要你们做一件事。”张浩收回能力，“不是送死，是制造混乱。在净化启动前五分钟，破坏地下三层的能源管道——不用完全炸毁，造成过载就行。李崇山的意识现在依赖主堡的能源网络，过载会让他暂时分神。”
“那之后呢？”一个年轻女人问。
“之后，趁乱逃出去。”张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，“带上这个，它会指引你们去一个安全地点——‘白山要塞’的人在那里接应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逃？”
张浩笑了，笑得很冷：“我还有账要算。”
他分发完简易的爆破装置——都是从维修仓库偷来的材料组装的。人们沉默地接过，藏进工作服里。
“记住，启动时间是倒计时归零前五分钟。”张浩最后说，“不要早，不要晚。早了会被发现，晚了就没意义了。”
人群散开，像水滴融入黑暗。
张浩独自留在实验室里。他走到最大的那个培养舱前，看着里面苏媚的残躯。她睁着眼睛，但眼神空洞，嘴巴无声地开合，像在说什么。
张浩凑近。
“杀……了……我……”苏媚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，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“我会的。”张浩轻声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拖在身后的、沉重的锁链。
倒计时在主堡每一块屏幕上跳动：
01:15:09
最后一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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凛冬堡指挥中心，小禾把最新的资源分布图投射在大屏幕上。
“东区安置点已收容二百四十七人，医疗物资缺口扩大到百分之九十二，但取暖问题暂时解决——我们改装了十二台烘干机，燃料够用三天。”
“西区工坊完成十七辆车辆的改装，其中八辆可用于运输，九辆加装武器平台。弹药生产线已恢复，日产炸药五十公斤，子弹三百发。”
“北面冰湖狩猎队传回消息：捕获鱼类约两百公斤，但有两人受伤，正在返回途中。”
“与‘白山要塞’的联络已稳定，他们预计两小时后抵达黑松坡。接应队已出发。”
周老伯听着汇报，目光却落在屏幕角落的一个小红点上——那是秦风最后发回信号的位置，在黑石谷深处，已经静止超过二十分钟。
而代表林砚的信号，依然没有出现。
“周老伯。”小禾突然说，“我们收到了‘岩石营’的断续信号。”
“内容？”
“只有两个字……”少年声音发颤，“……沦陷。”
指挥中心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：一百多条人命，没了。
而那个怪物，吞掉“岩石营”后，会变得更强大。接下来它会去哪？凛冬堡？还是继续追击林砚？
“继续工作。”周老伯打破沉默，“把‘岩石营’的坐标标记为高危区，通知所有外出队伍避开。另外，让围墙防御提升到最高等级——把所有库存的炸药都布设在第一道防线。”
“那后面的防线——”
“如果第一道都守不住，就没有后面了。”周老伯说，“现在，我们要做最坏的准备，和最好的努力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天已经亮了，但阳光被厚厚的云层挡住，只透出惨白的光。
风雪又要来了。
而这一次，风暴眼里，是正在整合所有力量的凛冬堡，是分散在各处战斗的人们，是深海里的门，是主堡里的疯子，是正在苏醒的怪物。
所有的线，都在向一个点收紧。
倒计时在所有人心里滴答作响：
00:58:3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