频道里的求救信号像垂死者的手,一条条抓住凛冬堡通信台的边缘。
“这里是‘岩石营’!那东西改变方向朝我们来了!重复,它朝我们来了!我们需要——”
信号断了,只剩刺耳的忙音。
小禾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暗红色的热源。它确实转向了,以比之前快两倍的速度扑向三十公里外的“岩石营”。卫星图像显示,那个建在采石场崖壁上的小型聚居地,此刻正亮起密集的防御火力,像黑暗里挣扎的萤火虫。
“联系上‘新绿洲’了吗?”周老伯站在主控台前,声音因连续熬夜而沙哑。
“刚接通。”技术员切换频道,“他们在撤离途中,但车队被雪崩拦在了‘鹰嘴峡’,需要工程支援。”
“派第二工程队去,带爆破装备。”周老伯快速下令,“通知医疗队准备接收伤员,把东区仓库腾出来。”
“东区仓库是我们的备用粮库——”
“现在它是临时安置点。”周老伯没有提高音量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,“照做。”
指挥中心里,二十几个人在忙碌。空气中弥漫着焦虑,但没人停下手里的工作。窗外,凛冬堡的围墙灯火通明,探照灯的光柱扫过雪原,映出巡逻队的身影。
小禾看着这一切。三个月前,这里还是个只有几十人的防空洞。现在,它是方圆两百公里内唯一还在运转的指挥中枢,接收着来自各个方向的求援信号,发出一个个可能决定生死的指令。
林砚离开前对他说:“守住家。”
他当时不明白这个“家”有多大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“小禾。”周老伯叫他,“‘方舟’主堡方向有动静吗?”
小禾调出西北区域的监控。卫星热成像显示,“方舟”主堡的能量读数在稳步上升,但外围防御阵列没有异常调动。“没有大规模部队出动的迹象。但是……”他放大图像边缘,“有几个小型热源正在离开主堡,朝东南方向移动,速度很快。”
“数量?”
“六个。看移动方式……可能是高速载具。”
周老伯皱眉。东南方向,是林砚车队行进的路线。
“联系林砚,警告她。”
通信员尝试了三次,摇头:“干扰太强,联系不上。她们已经进入‘方舟’的信号屏蔽区了。”
那就只能靠她们自己了。周老伯沉默了几秒,转向另一组人:“联盟频道的广播发了吗?”
“发了。”一个年轻女人回答,“按您的要求,每半小时重复一次:凛冬堡开放接收所有幸存者,共享‘本源’情报,提供医疗和物资援助,呼吁各聚居地联合行动。”
“有回应吗?”
“有。十七个小聚居地回复了,其中九个愿意派代表来会谈,五个请求物资支援,三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三个说他们自己能搞定,不需要联盟。”
意料之中。末世十年,信任是比食物更稀缺的资源。
“记录所有回应者的位置和需求。”周老伯说,“给愿意来的代表规划安全路线和接应点。给请求物资的,按优先级分配——先救孩子多的,再救有技术人员的,最后是其他人。”
“那三个拒绝的呢?”
“标记位置,保持频道开放。”周老伯看着地图上那些孤立的点,“等他们改变主意,或者等死。”
命令一条条发出去。指挥中心的运转像一台逐渐升温的机器,每个齿轮都在咬合。小禾看着周老伯的背影,突然想起林砚说过的话:“周老伯年轻时候是旧时代的紧急应变专家,指挥过三次大地震的救援。”
现在,他指挥的是一场没有震中、却波及整个大陆的灾难。
通信台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频率请求。技术员愣了一下:“这个加密协议……是旧军方的!”
“接进来。”
屏幕亮起。画面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,肩上没有军衔,但坐姿笔直。背景是简陋的掩体,能看见身后其他人在忙碌。
“这里是‘白山要塞’。”男人声音沉稳,“我是负责人赵卫国。我们收到了你们的联盟广播。”
周老伯上前一步:“我是周振华,凛冬堡临时指挥。你们的位置?”
“长白山脉深处,旧时代三号地下掩体。”赵卫国说,“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人,其中四十二人有军事背景,其余是技术人员和家属。物资还能维持三个月,但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们监测到地底有异常生物活动,可能和你们说的‘本源’有关。”
“具体坐标?”
赵卫国报出一串数字。小禾快速定位,地图放大——那是一个旧时代的深层地质监测站,就在长白山脉主峰下方。
“你们能撤离吗?”周老伯问。
“能,但需要时间。而且我们有一些设备,可能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。”赵卫国调转摄像头,画面里出现一排老旧的服务器机组,“这是旧时代‘深蓝计划’的数据备份节点之一。我们一直维护着它,虽然大部分数据损坏了,但关于早期生物实验的部分……可能还保留着。”
深蓝计划。陆明远博士曾经参与的项目。
小禾和周老伯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需要那些数据。”周老伯说,“但更重要的,是你们的人安全撤出来。我们可以派接应队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赵卫国打断他,“我们有撤离方案。但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目的地,和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“如果我们把数据和人带过去,凛冬堡必须成为真正的联盟核心——不是名义上的,是实际指挥所有抵抗力量的中枢。”赵卫国的眼神锐利,“我们要结束这种各自为战的局面。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”
指挥中心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周老伯。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求援信号,看着地图上那些孤立的聚居地,看着窗外这座在风雪中屹立的堡垒。
然后他点头。
“我承诺。”他说,“但前提是,联盟的指挥权必须基于能力和共识,不是强迫。每个加入的聚居地都有发言权,重大决策共同决定。”
赵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——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
“这才像话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我们会抵达凛冬堡东南五十公里的‘黑松坡’。派一支小队接应,不要太多人,目标太大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通讯切断。指挥中心里响起轻微的呼气声,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白山要塞……”一个老技术员喃喃自语,“旧时代东北军区最后的堡垒,我以为他们早就……”
“他们还活着。”周老伯说,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而且他们带来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——正统性。”
小禾不明白:“正统性?”
“旧军方的身份,完整的组织架构,还有深蓝计划的数据。”周老伯转身看向所有人,“这意味着凛冬堡不再只是一个幸存者营地。从现在开始,我们是旧时代文明最后的合法延续,是这场战争里唯一有资格协调全局的力量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在安静的中心里格外清晰:
“但我们不能辜负这个资格。传令下去:所有非必要工程暂停,全力加固防御。医疗队二十四小时待命。仓库物资重新清点,按战时配给制分配。还有……”
他看向小禾:“你去组织一支少年队。”
“少年队?”
“十六岁以下,能拿动枪的,全部编组。不上一线,负责围墙内的巡逻、物资搬运、伤员照顾。”周老伯说,“如果最后守不住,他们是最后一批撤进地下的人。但现在,他们得学会承担责任。”
小禾点头。他想起林砚说过,末世里没有孩子,只有还没长大的幸存者。
命令开始执行。指挥中心更忙碌了,但那种漫无目的的焦虑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、有方向的专注。
小禾离开中心,去组织少年队。走廊里,他看见人们跑来跑去,但不再慌乱。两个妇女在分发刚烤好的粗粮饼,一群孩子在帮忙搬运弹药箱——很小的箱子,但他们搬得很认真。
他走到东区仓库。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临时安置点,从“新绿洲”撤出来的第一批难民正在登记。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,孩子哭个不停,旁边的医疗兵正在检查。
“她饿了。”小禾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医疗兵苦笑,“但我们的奶粉储备……”
小禾想起林砚的私人储物柜。她一直存着几罐奶粉,说是“万一有孩子需要”。他跑回主楼,打开那个从没人动过的柜子,拿出奶粉,又跑回去。
年轻母亲接过奶粉时,眼泪掉了下来,但她没哭出声,只是小声说“谢谢”。
小禾摇摇头,转身离开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围墙上的哨塔,他找到了负责巡逻的老王——那个之前被小禾唤醒意识的改造体。老王现在负责协调其他改造体的警戒任务,他们比人类更适合在恶劣天气里巡逻。
“西北方向有异常吗?”小禾问。
老王摇头,暗红色的眼睛望着远方:“安静。太安静了。”
这不正常。从钢铁城爬出来的那个怪物正在扑向“岩石营”,按说应该会有动静。但雪原上一片死寂,连风声都停了。
小禾的不安感越来越强。他回到指挥中心时,发现周老伯也在盯着西北方向的监控屏幕。
“联系上‘岩石营’了吗?”小禾问。
“没有。”周老伯说,“而且那东西的热源信号……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
“不是消失,是分散了。”技术员调出能量分布图,“你们看,之前集中的热源现在分裂成几十个小点,分布在‘岩石营’周围五公里范围内。”
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“它在包围他们。”小禾说。
周老伯点头:“而且它学会了战术。”
这意味着那东西的智力在进化。或者,它背后有东西在指挥。
通讯台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。另一个频道强行切入,画面闪烁了几下,稳定下来——是秦风。
他满脸是血,背景是颠簸的车内,能听见激烈的枪声和爆炸。
“我们被伏击了!”秦风吼着,“‘方舟’的高速拦截部队,至少二十台战斗机械!林砚的车被冲散了,我现在不知道她在哪——”
“你的位置!”周老伯问。
“‘方舟’主堡东南八十公里,黑石谷!我们需要支援!”
画面剧烈晃动,然后断了。
指挥中心一片死寂。
林砚失联,秦风被困,钢铁城的怪物在进化,“白山要塞”还在路上,而“方舟”的“最终净化”倒计时还在继续跳动:
03:01:47
所有压力,所有危机,此刻全部汇聚到凛冬堡。
周老伯深吸一口气,站直身体。
“秦风那边,派不出支援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我们所有人手都在应对其他危机。告诉秦风,想办法突围,自行前往预定集合点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老伯看向所有人,“我们是联盟核心,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只救一个人、一支队伍。我们要看全局。”
他调出大地图,用手指划过那些闪烁的点。
“‘岩石营’被包围,我们需要引导他们突围。‘新绿洲’的车队被困,我们需要打通道路。‘白山要塞’正在赶来,我们需要确保接应路线安全。林砚和秦风……他们得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我相信他们可以。”
小禾看着地图上那些孤立无援的点,看着凛冬堡这个突然被推到中心的位置。他明白了周老伯的意思。
这不是选择救谁不救谁。
这是选择让所有人都有机会活下来。
哪怕这意味着,要看着一些人去冒险,甚至去死。
“继续工作。”周老伯说,“联络所有能联络的聚居地,更新情报,协调行动。我们要让‘方舟’知道,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个分散的猎物,是一张正在成型的网。”
人们重新动起来。小禾回到自己的位置,开始整理各方信息,绘制实时态势图。
他发现,不知不觉间,地图上那些孤立的点之间,开始出现连线——物资输送路线、人员转移路线、情报共享通道。虽然还很脆弱,但它确实在形成。
一张属于幸存者的网。
而凛冬堡,就在网的中央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但堡垒里的光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