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洞深处的嘶吼声近了。
秦风贴着潮湿的岩壁,战术灯的光束切开黑暗,照见前方隧道里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菌毯。它们在蠕动,像活着的内脏铺满了整个矿道。空气甜腻得令人作呕。
他看见了林砚的车——那辆改装越野车侧翻在菌毯中央,车顶被砸凹,车窗全碎。车旁有拖拽的血迹,延伸向隧道更深处。
“林砚!”秦风压低声音喊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菌毯蠕动时发出的粘稠声响,和远处那有节奏的、沉重的呼吸声。
秦风检查弹匣,还剩七发。他拔出匕首,刃口在菌毯上划过时,暗红色组织像被烫到般收缩退让——铁器有效,但效果有限。
他沿着血迹前进。转过一个弯道,视野突然开阔:这里曾是矿石转运站,如今成了怪物的巢穴。中央堆积着数十具骸骨,有些还很新鲜,是“岩石营”的人。骸骨堆上方,悬吊着一个由菌丝和骨骼编织成的巨大茧囊,正随着呼吸起伏。
茧囊下方,林砚靠坐在一台废弃的传送带旁,左腿残肢的包扎已经崩开,血浸透了半条裤管。她手里握着一把军刀,刀尖插在面前的地面上,支撑着她没有倒下。
她还活着。
秦风刚要冲过去,林砚突然抬起左手,做了个“止步”的手势。她的眼睛盯着茧囊,嘴唇无声地开合:有陷阱。
秦风停下。他顺着林砚的目光看去,发现茧囊周围的菌毯下有细微的隆起——是陷阱,还是孵化中的东西?
他打手势问:怎么过去?
林砚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茧囊。那东西在“听”。
秦风明白了。怪物有感知振动或声音的能力,任何异常动静都会惊醒它。他看了看四周,目光落在头顶的通风管道上——旧矿洞的通风系统,管道足够大,可以爬过去。
他指了指上面。林砚抬头,皱眉,但还是点头。
秦风收起武器,悄无声息地爬上岩壁。生锈的管道支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茧囊的呼吸节奏顿了一下,但没醒。他钻进通风管道,在黑暗中匍匐前进。
管道底部有破洞,透过洞口能看见下方的菌毯。爬到林砚正上方时,他垂下一条救援绳。
林砚抓住绳子,用尽力气把自己拉离地面。左腿断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但她咬紧牙关没出声。上升了大概两米,茧囊突然剧烈收缩。
它醒了。
秦风猛地发力,把林砚拉进管道。几乎同时,数条菌丝触手从下方刺来,擦着林砚的脚底掠过。
“走!”秦风拖着她在管道里爬行。
身后传来茧囊破裂的巨响,和一声非人的尖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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凛冬堡西区工坊,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弥漫在空气中。
周老伯戴着简易防毒面具,盯着反应釜里逐渐变成淡蓝色的溶液。这是第三批抑制药剂,按陆明远留下的配方,主要成分是铁氧化物、神经抑制剂和一种特殊的生物酶。
“生物酶存量只够生产一百二十剂。”技术员看着仪表盘,“而且催化反应需要稳定低温,我们的冷却系统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旧化工厂那边有原料。”周老伯说,“十年前那里生产过类似的工业酶,虽然过期了,但提纯后应该能用。”
“化工厂在污染区中心,辐射值超标二十倍。而且按卫星图,那里已经有蚀骨者巢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老伯摘下面具,脸上是被蒸汽熏出的汗,“所以我们需要一支敢死队。不要求带回全部原料,只要够生产五百剂的量——至少要确保前线的人每人有一支。”
工坊里沉默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去的人,大概率回不来。
“我去。”小禾从门口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气,“我带改造体小队去。他们对辐射和孢子的抵抗力比普通人强。”
“你才十六岁。”周老伯说。
“林姐十六岁的时候,已经在医疗队救了三十七个人了。”小禾直视着他,“而且改造体只听我的。没有我,他们进不了化工厂的核心区域。”
周老伯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怕黑的少年,最终点了点头:“挑五个人,配最好的防护装备和载具。记住,你们的命比原料重要——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退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禾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老伯叫住他,从怀里掏出一支密封的注射器,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,“这是从陆沉血液里提取的Ω抗体浓缩剂,只有三支。如果被深度感染,注射它——能给你三小时清醒时间,够你回到围墙。”
小禾接过注射器,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:“谢谢。”
他离开工坊。周老伯看着反应釜里翻滚的蓝色药液,对技术员说:“继续生产,不要停。有多少做多少。”
“那原料——”
“原料会有的。”周老伯看向窗外灰白的天空,“我们必须相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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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岸边,陆沉盯着那艘半沉在浅滩的旧渔船。
船身锈蚀严重,但船舷上还能辨认出用油漆手写的字:“小晴号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生日快乐,我的小船长——爸爸,”。
1998年6月12日。陈海山女儿的生日。
陆沉将这个日期输入右眼的记忆库。视觉界面上弹出提示:“三重否决指令第三项:输入确认。陈海山博士个人密码已记录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已经修复七成的深潜器。动力系统还需要至少一小时才能完成改装,但倒计时只剩下:
00:45:18
来不及了。
海浪突然变得湍急。陆沉警觉地后退,看见海面下有大片阴影正在上浮——不是一条鱼,是一群,体型庞大,背部有骨刺刺破皮肤。
海洋蚀骨者。它们被岸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。
陆沉抓起工具,快速拆卸深潜器上还能用的部件:氧气循环模块、导航仪、密封舱门。他需要换个方案——如果深潜器来不及完工,也许可以用别的东西下潜。
他的目光落在“小晴号”上。这艘船虽然破旧,但船体结构还算完整,如果能改装成简易潜水舱……
海面炸开。第一条海洋蚀骨者跃出水面,体长超过三米,嘴里布满螺旋状利齿。它扑向陆沉。
陆沉侧身翻滚,抓起地上的氧焊枪,点燃火焰。蚀骨者畏火,后退了几米,但更多黑影正在围拢。
他边退边拆卸船上的零件,大脑飞速计算:船的密封性、抗压能力、下潜深度、氧气存量……
时间不够。敌人太多。
但他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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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舟”主堡,地下三层能源控制室。
张浩看着监控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:
00:38:51
五分钟前,他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就位了。但通讯频道一片死寂,约定的暗号没有出现。
出事了。
他悄声离开控制室,沿着维修通道向预定集合点移动。走廊里异常安静,连日常的机械运转声都消失了。太安静了。
转过拐角,他看见了第一具尸体。
是那个满脸油污的维修工,倒在能源管道旁,胸口被能量武器烧出一个焦黑的洞。他手里的爆破装置还没来得及启动。
张浩蹲下检查。伤口边缘整齐,是一击毙命——专业处决。
计划暴露了。李崇山早有准备。
他起身,准备撤退,但身后的通道门突然闭合。前方的通风口打开,喷出淡绿色的气体。
神经毒气。
张浩捂住口鼻,冲向最近的应急出口。门锁死了。他用尽全力撞门,金属门板发出巨响,但纹丝不动。
毒气开始生效。视野模糊,四肢发麻。他跪倒在地,看见走廊尽头走来几个身影——是“方舟”的内部警卫,穿着全封闭防护服,手里的武器对准他。
结束了。他想。
但就在这时,整个主堡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。所有屏幕同时黑屏,然后跳出一行行乱码。警报声响彻每个角落:
“能源核心过载!强制冷却系统失效!”
不是他的人干的。是别的故障,或者……别的反抗者?
警卫们愣了一下。张浩抓住机会,掏出藏在袖口里的微型Emp装置——这是他从实验室偷的,本来准备用来对付李崇山的培养舱。
他按下开关。
电磁脉冲无声炸开。走廊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,灯光熄灭,警卫的防护服系统宕机,他们僵在原地。
张浩挣扎着爬起来,跌跌撞撞冲进旁边的通风井。毒气浓度较低,他恢复了些许力气,沿着竖井向上爬。
他不知道是谁引发了过载,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爬出通风井时,他发现自己来到了观测台。倒计时屏幕还在闪烁,但数字跳动得异常快——能源故障影响了计时系统。
00:25:17
不对。时间变快了?
张浩看向中央的全息投影。八个“火种”深埋点的红点,正在一个接一个熄灭——不是被吸收,是能量被强制抽离,沿着地脉网络向某个中心点汇聚。
那个中心点是……
海渊。
李崇山提前启动了“最终净化”。他不打算等到倒计时归零,他要抢在陆沉之前,吸收所有能量。
张浩冲向控制台,试图调出具体数据。但系统大部分功能已经锁定,他只看到最后一条指令记录:
“指令来源:李崇山。内容:激活所有‘火种’紧急释放协议。目标坐标:东海海渊。预计完成时间:00:15:00。”
十五分钟。十五分钟后,所有能量将汇聚到海渊,李崇山将完成最后的进化。
而陆沉,如果他已经下潜,将直面一场能量海啸。
如果他没有下潜,整个世界将迎来一个无法战胜的神。
张浩盯着屏幕,突然笑了。他输了,李崇山也未必赢。
因为能量暴走会撕裂地壳,引发海底大地震。到时候,无论是海渊里的“本源”母体,还是陆沉,还是李崇山遥望的野心,都会被埋葬在万米深的海沟里。
同归于尽。
挺好。
他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倒计时疯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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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洞管道里,秦风拖着林砚爬出通风口,跌进一条地下河河道。冰冷的水流瞬间浸透全身,但也冲掉了身上沾染的菌毯粘液。
身后传来怪物撞击岩壁的巨响,但它体型太大,钻不进管道。
暂时安全了。
秦风把林砚拖到岸边,检查她的伤势。左腿断口感染严重,已经开始溃烂。高烧,意识模糊。
他从急救包里拿出最后一支抗生素,注射进她手臂。林砚颤抖了一下,睁开眼睛。
“车……里有东西……”她哑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资料……张浩要找的……陆明远的手稿……在座椅下面……”
秦风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:林砚之所以冒险去“岩石营”,不单是为了引开怪物,还为了取回那份手稿。她知道那东西的价值。
“怪物为什么对手稿感兴趣?”他问。
“不是怪物……”林砚咳嗽,咳出血沫,“是李崇山……他需要手稿里的数据……完成意识转移……”
话音未落,地下河上游传来水花声。有什么东西正在顺流而下。
很多小东西。
秦风举起战术灯。光束照见河面上密密麻麻的、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球体,像某种孢子囊,正随着水流漂来。
怪物分裂了。它把孢子撒进地下河,要污染整个水系。
“走!”秦风背起林砚,逆流向上游狂奔。
水声越来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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凛冬堡工坊,反应釜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“温度失控!”技术员大喊,“冷却系统完全失效,反应釜要炸了!”
周老伯冲向控制台,但所有仪表都在疯狂跳动。抑制药剂的生产需要精密控温,一旦温度超过临界值,整釜药液会变成剧毒气体。
“所有人撤离!”他吼道,“关紧防护门!”
工坊里的人们向外冲。周老伯最后看了一眼反应釜,咬咬牙,拉下了紧急泄压阀——这会浪费整釜原料,但至少不会毒死所有人。
阀门打开,高温药液喷进泄压池,发出嗤嗤的沸腾声。蒸汽弥漫,刺鼻的气味让即使戴着防毒面具的人也感到眩晕。
第一批抑制药剂,毁了。
周老伯瘫坐在控制台前,看着监控屏幕上各个区域的情况:围墙防御正在部署,安置点挤满了人,医疗区不堪重负,而小禾的车队才刚刚出发。
原料没了。药没了。时间没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几秒后,又睁开。
“清理泄压池。”他说,“把残留的药液收集起来,能救一点是一点。另外,把仓库里所有过期的抗生素、消毒剂、甚至酒精,全部拿出来。”
“那些没用——”
“稀释后注射没用,但做成喷雾,洒在围墙上,至少能干扰蚀骨者的嗅觉。”周老伯站起来,“我们还没输。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要想办法。”
人们看着他,看着这个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,然后默默转身,开始工作。
工坊外,风雪更大了。
倒计时在每个人不知道的地方,疯狂跳动:
00:18:3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