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雪淹没脚踝，每一步都像从泥沼里拔出来。林砚靠着钢筋当拐杖，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挪动，身后拖出一条歪斜的血痕。左腿的固定早已松散，骨头茬子摩擦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，但她没停。
信号坐标在东南方向八百米，钢铁城废墟边缘的旧排水系统入口。八百米，正常步行十分钟的路程，她现在需要至少四十分钟。
风雪更大了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林砚在呼啸的风声里捕捉到零星的枪声，很闷，像是从地下传来——排水道里的交火还在继续。
小禾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继续向前。拐过一堆坍塌的水泥预制板时，她突然停下。
雪地上有拖痕。
不是人类的脚印，也不是蚀骨者的爪印，是一种更宽、更深的压痕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，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粘液，在雪地上冒着细微的热气。
林砚蹲下，用手指沾了一点。粘液有股甜腻的腐臭，和之前苏媚身上的气味一样，但更浓。
她顺着拖痕看去，它延伸向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建筑废墟——那是旧仓库，外墙上有“危险化学品”的褪色标志。
里面传来细微的、有节奏的蠕动声。
林砚握紧钢筋，悄声靠近。仓库大门歪斜地敞着，里面没有光，但黑暗深处有东西在反射微弱的暗红光泽。
她贴在门边，屏息向内看去。
仓库中央，堆积如山的蚀骨者尸体正在被“消化”。
不是自然腐烂，是主动的吞噬。一滩巨大的、半透明的暗红色原生质覆盖在尸堆上，像活着的胃袋般缓慢蠕动，分泌出消化液，将尸体分解、吸收。原生质中央，隐约有个人形轮廓在起伏。
那个轮廓抬起“头”。
林砚看见了苏媚的脸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是苏媚的脸。五官还保留着，但皮肤已经和原生质融为一体，眼睛是两个漆黑的空洞，嘴巴咧开到不自然的宽度。
“林……砚……”声音从原生质深处传来，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，“你……来……送死……”
林砚后退半步。这不是苏媚，至少不全是。这是她与未成熟“本源”融合后的怪物，靠着吞噬蚀骨者尸体在快速再生。
“张浩呢？”林砚问，声音稳得出奇。
“他……”怪物发出嗤嗤的笑声，“在……下面……等……资料……”
原生质突然暴起，像浪潮般扑来。林砚转身就逃，但伤腿让她踉跄摔倒。暗红色的粘液擦着她后背掠过，腐蚀了外套，在皮肤上留下火辣辣的灼痛。
她翻滚躲开第二波攻击，顺势将钢筋狠狠扎进扑来的原生质。怪物发出尖啸，被刺中的部分迅速硬化、枯萎，但其他部分继续涌来。
钢筋上的锈。铁氧化物对“本源”菌丝有抑制效果——父亲日志里提过一句，她差点忘了。
林砚拔出钢筋，将沾满暗红粘液的一端在雪地上摩擦，让锈迹更明显。怪物忌惮地后退，但随即分裂出数条触手，从不同方向包抄。
她被困在墙角。
“你……逃不掉……”怪物蠕动着逼近，“我会……吃了你……用你的身体……重生……”
林砚背靠墙壁，握紧钢筋。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，她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要死在这里了吗？
她看着那张扭曲的脸，突然开口：“苏媚，你真可悲。”
怪物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到死都在嫉妒别人，到死都在被人利用。”林砚继续说，声音在风雪里清晰如刀，“张浩把你当工具，连变成怪物都要替他守着资料。你这一辈子，有过一刻是为自己活的吗？”
“闭……嘴……”
“你女儿呢？”林砚抛出最后的刀子，“你说过，末世前你有个女儿，三岁，交给父母带了。她还活着吗？如果她还活着，看到你现在这样——”
“啊啊啊——！”
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，所有触手疯狂抽打。林砚蜷身护住要害，钢筋在身前挥舞。一条触手被锈迹灼伤断裂，但另一条缠住了她的脖子，开始收紧。
窒息。眼前发黑。
林砚用最后力气将钢筋刺向怪物中央那张脸。
就在尖端即将触及的瞬间——
枪声。
不是一声，是一连串密集的射击。子弹从仓库外射入，精准地打在原生质最厚的部位。怪物吃痛收缩，触手松开。
林砚摔在地上，剧烈咳嗽。
仓库门口，五个身影逆光而立。都穿着凛冬堡的制服，手里拿着改装过的步枪，枪口还冒着烟。
为首的是周老伯。
老人快步走进来，看都没看怪物一眼，直接扶起林砚：“能走吗？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小禾的信号发射器有定位，我们一直盯着。”周老伯快速检查她的伤腿，脸色难看，“必须立刻手术。其他人，掩护！”
另外四人开火压制怪物。子弹虽然不能致命，但足够让它暂时无法追击。
“资料……”林砚抓住周老伯的手臂，“小禾在下面，有陷阱……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周老伯架起她往外走，“秦风带另一队人从三号入口下去了。现在，你需要活着。”
他们冲出仓库。外面停着一辆改装雪地车，引擎还在运转。
林砚被扶上车时，回头看了一眼仓库。怪物正在重新凝聚，但凛冬堡的队员投出了燃烧瓶，火焰瞬间吞没了入口。
雪地车启动，冲向凛冬堡方向。
车上，周老伯一边给她注射镇痛剂，一边快速说：“破解组有新发现。陆明远博士的脊髓液备份确实是密钥的一部分，但需要活体Ω原版的神经信号激活。也就是说，陆沉必须亲自接触那份样本。”
林砚的心沉下去。这意味着陆沉必须进入“方舟”最核心的区域，面对最严密的防御。
“还有，”周老伯压低声音，“我们截获了‘方舟’的内部通讯。他们的‘最终净化’不是毁灭‘本源’，是吸收——李崇山想用自己感染的大脑作为容器，吞噬所有‘火种’能量，成为唯一的、永恒的控制者。”
“疯子……”
“更疯的是，张浩似乎知道这个计划。”周老伯调出平板上的监控画面，“钢铁城废墟的热源显示，有一支小型队伍正在向‘方舟’主堡方向移动，速度很快。带队的人，身形很像张浩。”
画面放大。风雪中，十几个身影正在雪原上疾行，中间那个人穿着熟悉的制服，步态有些跛，但走得很快。
他还活着。而且，他要去“方舟”。
“他想干什么？”林砚问。
“交易。”周老伯说，“我们破译了他留在控制塔的残存数据。他手里有陆明远博士的早期研究手稿——关于‘本源’意识分离的技术。李崇山需要那个，才能安全吸收‘火种’而不被反噬。”
所以张浩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。无论是控制钢铁城，还是培养“本源”，都不是最终目的。他真正想要的，是和“方舟”谈判的筹码。
而现在，他带着筹码去了。
雪地车冲进凛冬堡围墙。医疗队已经等在那里，林砚被抬上担架时，抓住周老伯：“告诉秦风……一定要拿到资料……还有，联系陆沉……警告他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麻醉剂生效。她陷入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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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水道深处，枪声已经停了。
小禾背靠着防水箱，手里握着最后一个燃烧瓶。他身边，四个改造体倒了三个，只剩下陈勇还站着，但半边身体都被打烂了，暗红色的组织缓慢再生。
对面，赵莽的人也损失过半，剩下七八个围成半圆，枪口对准他们。
“小朋友，”赵莽吐了口血沫，“挺能打啊。但游戏该结束了。把资料交出来，我留你全尸。”
小禾看了眼脚边的防水箱。刚才混战中，他趁乱打开了一个，里面是成捆的研究笔记和实验数据。他快速扫了几眼，看到了关键内容——关于“海渊”隔离门的双重验证机制。
需要两份密钥：一份是李崇山的生物代码，另一份是陆明远博士的基因序列。
而基因序列的提取方法，就写在笔记里。
他把那几页纸撕下来，塞进贴身口袋。然后举起燃烧瓶。
“你想要资料？”他说，“来拿啊。”
赵莽脸色一沉：“找死。”
他抬手示意手下开火。
但枪声没有响起。
因为排水道深处，传来了沉重的、整齐的脚步声。
不是人类，也不是蚀骨者。是机械的，有节奏的踏步声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。
黑暗中，六台纯白色的战斗机械缓缓走出。它们高三米，四肢是流线型的合金结构，胸口有“方舟”的三角标志。眼部传感器发出冰冷的红光，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为首的机械体发出电子音：“检测到高价值研究资料。根据《最终净化法案》第7条，予以收缴。”
赵莽脸色大变：“‘方舟’的清道夫？！你们怎么会——”
“钢铁城废墟已纳入净化范围。”机械体抬起手臂，掌心伸出能量炮口，“所有生物单位，予以清除。”
能量光束炸开。
赵莽的人瞬间被蒸发三个。剩下的人疯狂还击，但子弹打在机械装甲上只溅起火星。
小禾趁机拖着防水箱后退。陈勇挡在他身前，用身体硬扛了一发能量束，半个胸腔被炸开，但他没倒，反而扑向最近的机械体，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它的腿部关节。
“走……”他嘶哑地说。
小禾咬着牙，拖着箱子跳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支道。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陈勇启动了体内残存的炸药。
通道坍塌，暂时挡住了追兵。
小禾在黑暗里爬行，不知道爬了多久，直到前方出现光亮。他推开格栅，发现自己在一处废弃的泵站里，外面就是雪原。
他拖着箱子爬出去，瘫在雪地上喘息。
口袋里的那几页纸还在。
他成功了。
但代价太大了。
小禾闭上眼睛，让雪花落在脸上。冰冷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需要回去，把资料交给林砚，告诉她密钥的真相。
还有，警告她，“方舟”的部队已经进入钢铁城了。
最后的战争，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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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舟”主堡，旧体保存室。
陆沉盯着培养舱里那颗正在“看”他的大脑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钥匙……” 李崇山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里回荡，“你带来了……钥匙……”
“什么钥匙？”陆沉问，同时右眼的数据流在疯狂扫描周围环境。隔离门锁死了，通风系统被切断，这是个完美的陷阱。
“Ω原版的……完整意识……” 大脑表面的菌丝兴奋地舞动，“陆明远设计得很好……只有他儿子的意识……能激活最后的协议……打开海渊的门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父亲说的“选择”，是这个意思。
要拿到密钥，陆沉必须让自己的意识与李崇山感染体进行深度连接，在那一瞬间提取密钥代码。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意识会被污染，可能永远无法恢复。
“不要抵抗……” 声音变得柔和，像催眠，“成为我的一部分……我们会一起……见证新世界……”
培养舱的盖子开始滑开。暗红色的菌丝如触手般伸出，伸向陆沉。
他没有退路。
陆沉闭上眼睛，放开了意识防御。
菌丝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，海量的数据洪流涌入脑海。他看见了“方舟”的诞生，看见了“赤雾”的真相，看见了父亲在实验室里的最后时刻——
也看见了密钥。
不是一串代码，是一段记忆。
父亲站在海渊研究所的门前，回头微笑，说：“密码是‘回家’的摩斯电码。小沉，你知道的。”
就是这句。这就是密钥。
陆沉在意识被完全吞噬前，用尽全部力气，将这段记忆封存，发送给右眼里的备用存储单元。
然后，他切断了连接。
菌丝猛地收回，大脑发出愤怒的尖啸。
陆沉睁开眼睛，嘴角流下一缕血丝。但他笑了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培养舱炸开。李崇山的意识彻底狂暴，整个旧体保存室的警报响彻云霄。
而陆沉已经冲向紧急出口——父亲留下的地图上，那里有一条维修通道，直通主堡外的撤离点。
他需要活着出去。
把密钥带回去。
把真相带回去。
通道门在身后关闭，隔绝了疯狂的尖啸。
陆沉在黑暗的通道里奔跑，手里紧握着一支从培养舱旁顺走的注射器——里面是陆明远的脊髓液备份。
两份密钥，齐了。
现在，只剩下最后一段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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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铁城废墟边缘，张浩停下脚步，抬头望向远方雪山上那座纯白色的建筑群。
“方舟”主堡。
他身后的队伍只剩下五个人，都带着伤，但眼神狂热。
“头儿，他们会见我们吗？”一个手下问。
“他们必须见。”张浩摸了摸怀里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——陆明远的早期手稿，他从废墟深处挖出来的最后筹码。
他相信李崇山会需要这个。
而他会用这个，换取一个位置——在新世界里的位置。
他迈步向前，走向那座冰冷的白色堡垒。
没有回头。
他不知道，主堡深处的监控室里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身影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轻声对通讯器说：“目标接近。准备接收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充：
“清除所有随从。只要他一个人活着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雪原上，张浩还在走着。
走向他以为的谈判桌。
走向他最后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