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里的黑暗有重量。
林砚躺在冰冷的水泥管底,感受着每一次呼吸时肋骨传来的刺痛。左腿从剧痛到麻木,现在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虚无——这不是好兆头。她咬破已经结痂的嘴唇,用新的疼痛刺激意识保持清醒。
手电丢了,但图纸还在怀里。她摸索着展开,指尖触到纸张边缘自己干涸的血迹。地下三层,Sector-7。那个红圈在黑暗里看不见,但已经刻进脑子里。
上方传来持续的坍塌闷响,像巨兽垂死的喘息。通讯塔彻底倒了,连带半个第七层废墟一起塌陷。张浩和苏媚活下来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,但林砚不敢赌——她见过太多次,那些本该死去的人从地狱里爬回来。
她需要离开这里,现在。
右腿还能动。林砚用双手撑起上半身,拖着毫无知觉的左腿,一寸寸向管道深处爬去。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表面,很快就磨破了皮,血混着污水粘在图纸上。
爬了大约二十米,前方出现岔口。左边管道有微弱的气流,带着新鲜雪花的味道;右边则传来隐约的嘶吼声,是蚀骨者。
她选择左边。
管道逐渐向上倾斜,坡度越来越陡。林砚靠单腿和双手攀爬,指甲崩裂了也感觉不到疼。最后一段几乎垂直,她抓住裸露的钢筋,用尽最后力气把自己拖了上去。
推开顶部的格栅,冷风灌进来。
外面是钢铁城边缘,靠近北侧裂谷的位置。天色已经暗了,但雪地反射着微光,能看见远处凛冬堡围墙上的灯火——还亮着,这意味着小禾回去了,防线还在。
她翻出管道,滚进一堆废弃轮胎后面,剧烈喘息。左腿软绵绵地歪在一边,角度不自然。骨折,可能更糟。
得先处理伤口,否则失血和感染会要她的命。林砚撕下外套下摆,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雪擦洗伤口,然后用布条和两根断木棍做了个简易固定。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但她没停手。
包扎完毕,她靠着轮胎坐起来,摸出怀里那张沾血的图纸。雪光下,Sector-7的标注旁,还有一行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:
“旧体保存室生物样本列表:李崇山(原始脑组织)、陆明远(脊髓液备份)、‘本源’初期孢子(封存状态)。”
陆明远。陆沉的父亲。
他的脊髓液备份为什么会在“方舟”主堡?如果他的意识碎片还留在“本源”里,那这份生理样本里会不会也藏着什么?
林砚想起父亲日志最后那句话:“我在第七层留下了答案。”
答案可能不止一份。
她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,开始观察地形。这里离凛冬堡大约五公里,中间是开阔雪原,以她现在的状态,天亮前都爬不回去。而且张浩的余党可能还在活动,不能冒险暴露。
正思考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蚀骨者沉重的拖沓声,也不是改造体多足的爬行声——是人类的脚步,刻意放轻,但不够专业。至少三个人,从北面来。
林砚屏住呼吸,手摸向腰间。刀片已经丢了,她现在只有半截生锈的钢筋。
脚步声在轮胎堆外停下。
“这边有血迹。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“新鲜的吗?”
“顺着找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沙哑干涩,“头儿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张浩的人。他还活着,或者他的命令还在执行。
林砚握紧钢筋。三个敌人,她一条腿,几乎必死。但死之前,至少要带走一个——
“这边!”第三个声音突然响起,在相反的方向,“有拖痕,往裂谷去了!”
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林砚愣了两秒,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有人引开了他们。
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雪地上,一道明显的拖痕确实延伸向裂谷方向,像是有人故意用树枝或别的什么制造的假痕迹。而制造痕迹的人,此刻正从轮胎堆另一侧绕过来,猫着腰,动作敏捷。
是小禾。
少年脸上沾着血和灰,但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。他飞快地跑到林砚身边,压低声音:“别说话,跟我走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王叔给的信号。”小禾架起她没受伤的那侧,“他们还有些残存意识,能传递简单信息。我感觉到你在这边,有危险。”
他搀扶着林砚,钻进轮胎堆后面的狭窄缝隙。那里竟然藏着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维修间入口,门板用雪伪装过。
进去后,小禾关上门,点亮一盏应急灯。
昏黄灯光下,林砚看见维修间里还有四个人——都是改造体,但眼睛不是全黑的,而是浑浊的暗红色。他们安静地蹲在角落,姿态警惕,像受过训练的猎犬。
“这是陈勇、老吴、赵姐,还有……”小禾指了指最年轻的那个,声音低下去,“小李,才十七岁。”
被称作小李的改造体抬起头,角质覆盖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“他们能听懂,但说不清。”小禾说,“张浩死了吗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砚靠着墙壁坐下,“通讯塔塌了,他和苏媚都在上面。但就算死了,他的余党还在活动。”
小禾点头,从背包里拿出水和压缩饼干:“先补充体力。围墙那边暂时稳住,周老伯重新组织了防线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钢铁城废墟下面,有东西在动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王叔他们能感觉到——一种很大的、很饿的东西,正在吞吃其他蚀骨者。”小禾的脸色发白,“可能是那个没成形的‘本源’,也可能……是别的。”
林砚想起坍塌前看到的景象:那个背生骨刺的巨型蚀骨者,张浩试图引导它进化。如果它没死在废墟下,如果它在继续成长……
她强迫自己停止想象。现在有更紧急的事。
“小禾,我需要你帮我传个消息去凛冬堡。”她从怀里抽出图纸,撕下空白边缘,用烧过的木炭当笔,“告诉周老伯,集中所有资源做两件事:第一,继续破解剩余‘火种’坐标;第二,准备一支精锐小队,随时待命前往‘海渊研究所’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不了。”林砚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左腿,“但陆沉需要这些信息。他在‘方舟’主堡,要拿到开启海渊的密钥,就必须知道密钥不在李崇山身上,而是在——”她停住了。
在哪里?
父亲说密钥在李崇山的核心处理器里,但日志又说那是保险措施。如果密钥那么容易拿到,父亲不会大费周章留下这么多线索。
除非……密钥需要两份东西才能激活。
一份在李崇山那里,另一份,在别处。
她脑海里闪过图纸上那行小字:陆明远(脊髓液备份)。
“脊髓液……”她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?”小禾问。
林砚猛地抬头:“告诉周老伯,让破解组重点搜索陆明远博士的所有研究记录,特别是关于‘生物密钥’和‘双重验证’的内容。还有,联系所有还能用的旧时代数据库,查‘海渊研究所’的建造者名单。”
小禾用力点头,把信息记在心里。但他没动,眼神犹豫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林姐,”少年声音很轻,“王叔他们说,废墟下面……有资料。很多纸质资料,装在防水箱里,埋在第七层更深的地方。张浩之前一直在找,但没找到具体位置。”
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父亲留下的答案。
“他们知道位置吗?”
小禾转头看向陈勇。那个改造体缓缓点头,伸出扭曲的手指,在积灰的地面上画出一个简易地图:钢铁城废墟核心,一个标着“x”的点,旁边画了几道波浪线——代表水?
“地下水源?”林砚问。
陈勇摇头,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:“下……面……河……”
旧城市排水系统的主干道。第七层坍塌后,部分区域可能被地下水淹没,但防水箱应该能保住。
“张浩的人也在找。”小禾补充,“王叔说,他们今天下午加派了三队人下去搜索。”
所以张浩很可能还活着,至少他的命令系统还在运转。而他想要那些资料——为什么?资料里有什么是他急需的?
林砚想起前世,张浩对旧时代科技有种偏执的收集欲。他曾说过:“知识是最后的货币。”如果他拿到了陆明远的研究资料,尤其是关于“本源”和Ω序列的资料……
那他可能造出更可怕的东西。
或者,他已经造出来了。
“小禾,”林砚说,“我们不能让资料落到张浩手里。但我也不能去拿——”她看了眼自己的腿,“所以,我需要你带他们去。”
她指向那四个改造体。
“他们熟悉废墟结构,能避开大部分危险。你去把资料带出来,不用全部,只要和‘海渊’、‘密钥’、‘陆明远’相关的。然后立刻送回凛冬堡,让周老伯用最快速度分析。”
小禾咽了口唾沫,但眼神坚定:“好。”
“但要小心。”林砚抓住他的手腕,“张浩如果还活着,一定会把资料当诱饵。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少年笑了,“但如果是陷阱,至少我们能知道他还活着,在哪里活动。这也是信息,对吧?”
林砚看着他,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不再需要她保护了。他学会了在末世里思考,甚至学会了用自己当棋子。
她松开手,点头。
小禾起身,对四个改造体打手势。他们无声地站起来,跟着他走向维修间另一侧的出口。
门打开前,少年回头:“林姐,等我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门关上了。维修间里只剩林砚一个人,和那盏渐渐暗淡的应急灯。
她靠在墙上,听着外面风雪呼啸。左腿的麻木开始向上蔓延,她知道时间不多了。失血、感染、低温,随便哪个都能在几小时内要她的命。
但她还不能死。
至少,要等到小禾带回资料。
要等到陆沉拿到密钥。
要看到那个春天。
她闭上眼睛,开始在心里默数数字,用这种方法保持意识清醒。数到一百,从头再来。数到第三轮时,外面传来爆炸声。
不是很近,但也不远。来自废墟核心方向。
林砚睁开眼睛,望向那个方向。
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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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“方舟”主堡地下三层。
陆沉贴着冰冷的合金墙壁移动,右眼的数据流在黑暗中提供着微光视觉。走廊里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,但他提前黑入了轮换系统,让所有探头保持在上一个定格画面循环十二秒。
十二秒,够他通过这段三十米的走廊。
父亲留下的破解协议比想象中更强大。它不仅提供了主堡的结构图和安保漏洞,还在持续学习“方舟”系统的加密逻辑,像有生命的病毒一样自我进化。
这让陆沉感到不安。父亲到底在Ω序列里埋了多少层后手?
走廊尽头是Sector-7的隔离门。纯白色,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三角符号——旧时代生物危害标志。
门需要双重验证:虹膜扫描和基因样本。
虹膜好办,陆沉从资料里找到了值班研究员今天的人员排班表,其中一位有进入权限,而那位研究员此刻正在地上三层参加紧急会议。陆沉提前在对方喝水时下了微量神经麻痹剂,让他“暂时性视力模糊”,不得不摘下虹膜扫描用的隐形眼镜,放在休息室抽屉里。
至于基因样本……他抬起右手,看着掌心。Ω原版的基因序列有很高的仿生兼容性,理论上可以模拟大多数人类的基因特征。但这需要他接入门的扫描系统,直接改写判定逻辑。
风险很大。一旦被主脑检测到异常数据流,整个地下三层的防御系统都会激活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陆沉将手掌贴上扫描面板。冰冷的触感传来,随即是细微的针刺感——采样针取走了表皮细胞。
他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右眼的数据流汹涌而出,沿着扫描仪的连接线路逆向入侵。视野里浮现出复杂的基因比对图谱,他找到目标研究员的基因模板,开始将自己的Ω序列进行局部伪装。
进度条缓慢推进:10%...30%...60%...
警报突然在意识深处炸响。
不是主堡的警报,是他右眼视觉系统自带的预警——检测到高浓度“本源”孢子反应,就在门后。
而且,孢子活性在快速上升。
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。
陆沉想抽回手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基因验证通过,绿灯亮起,隔离门无声滑开。
门后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。
那不是他想象中的“旧体保存室”。
那是一个培养舱阵列的中央控制区。数十个圆柱形培养舱排列成环形,每个里面都悬浮着一个人体——不,不是完整的人体,是残缺的部分:有的是单独的大脑,浸泡在营养液里,神经束连接着电极;有的是心脏或肺部,还在规律搏动;还有的,是整副骨架,上面覆盖着正在生长的暗红色肉芽。
而在环形阵列中央,最大的那个培养舱里,漂浮着一颗完整的人类大脑。
大脑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菌丝网络,像戴了一顶暗红色的王冠。菌丝有规律地脉动着,搏动频率让陆沉右眼刺痛——那是“本源”的共鸣频率。
培养舱下方的标识牌写着:
“样本A-001:李崇山(原始脑组织)。状态:深度感染。备注:不可唤醒。”
父亲日志里提到的“唯一弱点”,早就成了陷阱。
陆沉向后退了一步,但隔离门已经在身后关闭。
培养舱里的大脑,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没有眼眶,没有眼球,但大脑皮层表面裂开两道细缝,里面是纯粹的漆黑。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,不是通过听觉,是意识的直接接触:
“Ω原版……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带着笑意,冰冷而贪婪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等你带来……最后的钥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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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铁城废墟深处,小禾踩着齐膝深的积水,跟在陈勇身后。
排水主干道里弥漫着腐臭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。应急灯的光束扫过墙壁,能看到上面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菌毯,有些地方还在微微蠕动。
陈勇突然停下,抬起扭曲的手指向左侧一条岔道。
小禾顺着看去。岔道尽头,半淹没在水里的,是十几个银色的防水箱。箱子表面有“第七研究所”的喷漆字样,但已经斑驳。
找到了。
他刚要上前,王叔突然从后面抓住他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。
同时,小禾的“预感”能力炸开一片尖锐的警报。
陷阱。很多很多人,藏在暗处,等着他们。
他猛地转身,但已经晚了。
岔道两侧的阴影里,走出至少二十个人。他们穿着钢铁城的旧制服,手里拿着改造过的武器,眼神空洞但动作协调——是被药物控制的人,比改造体保留更多人类智力,也更危险。
为首的人,小禾认识。
是赵莽。那个本该死在雷达站的猎人团头目。
他肩上扛着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,脸上带着狰狞的笑。
“小朋友,”赵莽说,“谢谢带路。现在,把资料交出来,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小禾看向陈勇他们。四个改造体已经摆出战斗姿态,但敌人数量太多,地形也不利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向背后——不是拿武器,是按下了一个藏在腰带里的微型信号发射器。
那是林砚给他的最后保险。
如果这是陷阱,至少要让外面知道,资料在这里。
赵莽看到了他的动作,笑容消失:“找死。”
他抬起霰弹枪。
枪声在排水道里炸响,震耳欲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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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修间里,林砚手里的信号接收器突然震动。
屏幕上闪烁着一个坐标,和三个字:
“资料点。陷阱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几秒后,挣扎着站起来。
左腿完全无法承重,她靠墙拖着走,捡起地上那根生锈的钢筋。
然后,她推开门,走进风雪。
朝着坐标方向,一步一步,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