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在风雪中纹丝不动。
林砚看着五米外的苏媚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扭曲的笑容,扣扳机的手指没有松开,但也没有压下去。时间仿佛被冻住了,只有雪花在两人之间斜斜地飘落。
“十秒考虑。”苏媚竖起一根手指,角质层覆盖的指尖泛着暗红光泽,“十、九……”
“我进去。”林砚突然说。
苏媚的倒数停了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林砚的枪口微微下移,但没有放下,“第一,我要亲眼看到小禾安全回到凛冬堡围墙内。第二,我要见张浩——单独谈。”
“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?”
“有。”林砚的声音比风雪更冷,“因为张浩花了这么大功夫,不是只想让我死。他想让我看着他赢,想让我后悔,想让我跪下来求他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进去了,他才有机会。杀了我,他永远得不到这个满足。”
苏媚盯着她,几秒后,突然咯咯笑起来,声音像破碎的玻璃:“你果然了解他。好,我答应。但你要是耍花样——”
“我的腿这样,能耍什么花样?”林砚打断她,用枪管敲了敲变形的金属支架。
苏媚抬手,掌心菌丝蠕动。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,像是某种信号。很快,东侧管道方向传来凌乱的奔跑声——不是人类的脚步声,是更沉重、更多足的爬行声。
“小禾会在一小时后回到围墙。”苏媚说,“现在,放下武器。”
林砚慢慢弯腰,把步枪放在雪地上,然后是手枪、匕首、最后连贴身藏着的微型炸药都掏了出来。每放下一件,苏媚眼里的兴奋就多一分。
“转过身去。”苏媚命令。
林砚照做。她感觉到冰冷的、带着倒刺的菌丝缠上她的手腕,在背后收紧,打成一个复杂的结。菌丝分泌出粘稠的液体,接触皮肤的地方传来轻微的灼痛感——是神经抑制剂。
“走吧。”苏媚推了她一把,“他在中央控制塔等你。”
林砚迈步,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那些武器,不去想小禾此刻的处境,只在心里默数: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计划的第一步,完成了。
---
运输舱的舱壁开始透出暗蓝色的扫描光束。
陆沉闭着眼,任由光线扫过全身。他的意识此刻分成两股:一股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呼吸、心率都控制在标准范围内;另一股则潜入深处,沿着父亲留下的数据流痕迹,反向追踪“方舟”主脑的接入端口。
“警告:检测到非常规神经活动。” 机械音在舱内响起。
陆沉的心率适时地快了半拍,表现出“紧张”的生理反应。扫描光束聚焦在他右眼位置,停留了三秒。
“判定为Ω原版休眠协议自然激活。威胁等级:低。”
光束移开。
陆沉在意识深处继续深入。数据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他逆流而上,触碰到的信息碎片越来越多:“方舟”主堡的结构图、能源管道分布、守卫轮班表……还有,李崇山的日程日志。
日志加密层级很高,但陆沉发现了一个漏洞——这些日志的备份系统使用了一套旧时代的身份验证协议,而父亲在Ω序列里预设的破解算法,恰好能解开它。
他集中精神,将意识聚焦在那一串流动的加密符号上。
一秒,两秒。
日志解锁了。
最新一条记录是六小时前:
“李崇山个人日志:最终净化将在19小时后启动。‘海渊’的隔离门密钥已植入我的核心处理器,这是必要的保险措施。若我的意识在净化过程中发生不可逆偏移,密钥将自动销毁——不能让‘本源’有任何机会接触海洋。”
陆沉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父亲说的密钥,就在李崇山自己身上。而要拿到它,必须在最终净化启动前,接入李崇山的核心处理器,在他意识偏移的瞬间提取密钥,同时还要保证密钥不被销毁。
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日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来手写添加的备注:
“唯一弱点:主堡地下三层的‘旧体保存室’。我的原始大脑组织仍在那里维持活性,这是所有机械化意识体的锚点。破坏它,我的意识会陷入12秒的紊乱——唯一的机会。”
陆沉记住了坐标:主堡地下三层, Sector-7。
运输舱开始下降。透过半透明的舱壁,能看见下方巨大的人造建筑群——纯白色的几何体堆叠在雪山之间,像一座冰冷的墓碑。
舱内广播响起:“抵达主堡。准备转移至收容区b-7。”
陆沉睁开眼睛。
右眼里的数据流缓慢旋转,像在积蓄力量。
---
东侧管道的塌方点深处,小禾背靠着湿滑的水泥壁,手里的燃烧瓶只剩下最后一个。
外面至少围了八个改造体。它们没有进攻,只是堵住了所有出路,漆黑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微光,像一群耐心的猎食者。
小禾的肩膀伤口已经麻木了。失血加上低温,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用“预感”能力去触摸那些改造体之间的连接。
一开始只有混乱的饥饿和杀戮欲,但当他将感知聚焦到那个最强的心跳信号源时,一些破碎的画面闪了进来:
一个男人在注射药剂,痛苦地蜷缩在地上;骨骼变形的声音;然后是一种冰冷的、被操控的感觉……还有,一个指令:“困住这个少年,等命令。”
指令的来源,小禾“看”到了——不是苏媚,是另一个更熟悉的精神波动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“王叔?”他对着黑暗脱口而出。
堵在正前方的改造体突然顿了一下。那张覆盖着角质层的脸上,扭曲的五官隐约能看出点熟悉的轮廓——是王铁柱,凛冬堡早期的老队员,三个月前在一次外出搜寻中失踪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现在他成了改造体,但意识深处,还有一点点残存的人类碎片。
小禾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知道机会来了。
“王叔,我是小禾。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你记得吗?你教过我打绳结,你说等你女儿长大了,也要教她……”
改造体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向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林姐在外面。”小禾继续说,声音放得更轻,“她需要帮忙。张浩在害更多人,像害你这样——”
“闭……嘴……”改造体嘶哑地挤出两个字,人类的语言。
“你还记得你女儿的样子吗?”小禾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——那是王铁柱失踪前偷偷塞给他的,照片上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扎着羊角辫。“你说过,要活着回去见她。”
改造体盯着照片。几秒后,它突然抱住头,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。
其他改造体开始骚动,连接出现裂痕。
小禾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:
“带我去找其他还有意识的人!我们一起反抗张浩!”
---
中央控制塔的电梯门打开时,林砚闻到了血腥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。
塔内空间比她想象的宽敞。大半墙壁被改造成了监控屏幕,显示着钢铁城各处的画面:蚀骨者群在废墟中聚集、改造体在管道里巡逻、还有……第七层废墟上方,那些蚀骨者开始互相撕咬。
张浩背对着她,站在最大的那块屏幕前。他穿着熨帖的制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和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你还是这么守时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前世也是,每次约会都提前五分钟到。”
“小禾呢?”林砚问。菌丝的束缚让她无法自由行动,只能站在电梯口。
“安全了。”张浩调出一个画面:凛冬堡西侧围墙,几个守卫正将一个少年拉上去,虽然模糊,但能认出是小禾。“我说话算数。现在……”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像从前每次哄她时那样,“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谈谈了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未来。”张浩走近,手指轻轻拂过她脸上的擦伤,“林砚,我们没必要这样敌对。‘本源’即将重生,我会成为它的掌控者。到时候,整片大陆的资源都是我的——我们的。你想要的秩序、安全、公平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林砚看着他眼里的狂热:“用所有人的命来换?”
“适者生存,这是末世的法则。”张浩的手滑到她颈边,指尖冰凉,“你前世就是太天真,总想救那些不值得救的人。结果呢?他们背叛了你,把你推进地狱。”他凑近,呼吸喷在她耳边,“但我没推你。我甚至想过救你——如果你当时愿意低头的话。”
林砚笑了,很轻的一声:“张浩,你到现在还在骗自己。”
张浩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你从来没想过救任何人。”林砚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只爱控制。控制物资,控制人心,控制生死。但现在……”她看向屏幕,蚀骨者群正互相吞噬,一个格外庞大的个体正在形成,“你连自己创造的东西都快控制不住了,对吧?”
张浩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猛地松开手,转身走回控制台。
“你以为激怒我对你有好处?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林砚说,“苏媚的改造程度远超你的预期,她的自主意识越来越强。蚀骨者群虽然被声波引导,但进化方向不可控。还有‘方舟’,他们既然能监控陆沉,自然也能监控你——你觉得自己是猎人,但说不定,你也只是别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。”
每一句话都像刀子,精准地扎进张浩最深的焦虑里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。终于,他开口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合作。”林砚说,“不是屈服,是交易。我帮你稳住苏媚和改造体,你暂停对凛冬堡的进攻,并给我‘方舟’主堡的详细结构图。”
张浩转头看她,像在看一个疯子:“我凭什么信你?又凭什么需要你帮忙?”
“因为苏媚已经不听你命令了。”林砚示意他看右下角的一个分屏——画面里,苏媚正站在污水处理池边,没有按照约定返回,而是仰头看着天空,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。“她在接收信号。不是你的信号,是‘本源’残留孢子的共鸣。”
张浩的脸色变了。
“至于结构图……”林砚继续说,“‘方舟’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。他们拿走陆沉,下一步就是清理所有不稳定因素——包括你。你需要有人在外围制造混乱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。而我,需要进入主堡的办法。”
控制塔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。
窗外,风雪更大了。
张浩盯着屏幕里苏媚异常的表现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……你要结构图做什么?”
“救人。”林砚说,“然后,毁掉‘方舟’的净化计划。”
她没说谎。只是没说出全部计划。
张浩走到她面前,抬手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如果你骗我——”
“那你随时可以杀了我。”林砚毫不退缩地回视,“但错过这个机会,你就只能一个人面对‘方舟’的清洗部队。你觉得,你的改造体大军,能挡住他们的轨道轰炸吗?”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终于,张浩松开手,转身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指令。打印机开始工作,吐出一叠厚厚的图纸。
“这是三年前我从一个‘方舟’叛逃者手里买来的,不全,但够用了。”他把图纸扔在地上,“给你二十四小时。二十四小时后,如果‘方舟’的主堡没有乱起来,我会亲手把凛冬堡从地图上抹掉。”
林砚弯腰捡起图纸,手腕上的菌丝自动松开。
她转身走向电梯,左腿的剧痛让她脚步踉跄,但她没停。
电梯门关闭前,她听见张浩最后的声音:
“林砚,你最好别让我失望。”
电梯下行。
林砚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,展开图纸,快速浏览。她的目光定格在地下三层Sector-7的标注上。
那里,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弱点。
她收起图纸,从袖口内侧的夹层里,抽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——苏媚的搜身,漏掉了这里。
电梯到达底层。
门开,外面不是出口,而是六个全副武装的改造体,堵住了所有去路。
苏媚站在它们中间,微笑着看她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苏媚说,“张浩同意让你走,但我不同意。”
林砚握紧了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