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媚的新腿踩在碎玻璃上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——皮肤覆盖着暗红色的角质层，脚趾关节反向弯曲，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肢体。丑陋，但充满力量。
“感觉如何？”张浩的声音从监控台传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像重生。”苏媚舔了舔变得尖锐的牙齿。她的舌头现在能尝到空气里的血腥味、辐射尘、还有远处飘来的蚀骨者特有的腐臭。“引诱队准备好了。三个改造体，带着新鲜尸块往北面裂谷去了。”
屏幕切换，显示着钢铁城北侧地形图。一条深达百米的天然裂谷，是旧时代地震留下的伤疤，如今成了蚀骨者群冬季迁徙的固定通道。
“尸块里掺了多少诱导剂？”
“双倍剂量。”苏媚走到他身后，新生的手指划过屏幕边缘，“足够让方圆十公里内的蚀骨者发狂。但它们进入废墟后，真会按我们设计的路线走？”
张浩调出另一张图纸。钢铁城地下管网的三维模型，其中几条主通道被标红。“我花了三年时间改造这些管道。蚀骨者对特定频率的声波有趋近性——就像飞蛾扑火。诱导剂把它们引进来，声波系统引导它们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是该去的地方？”
张浩终于转过头。他眼里有某种让苏媚脊椎发冷的东西，不是疯狂，是太过清醒的算计。
“第七层废墟的正上方。”他说，“主脑的核心虽然毁了，但‘本源’的残留孢子还在地下深处休眠。需要大量生物质和活跃的神经电流才能重新激活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蚀骨者就是最好的培养基。等它们聚集到足够数量，我会引爆地下仓库储备的神经毒气——不会杀死它们，只会让它们陷入狂乱，互相撕咬、吞噬、进化。最后活下来的那个……”
“会成为新的‘本源’。”苏媚接上话，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“更听话的本源。”张浩微笑，“没有你前男友那些多余的人类意识，纯粹的工具。然后，我会带着它去凛冬堡，让林砚看着她的堡垒被活生生的噩梦吞没。”
他看向监控画面。北面裂谷边缘，三个背着尸袋的改造体正跃入风雪。
“好戏开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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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水管道里的积水淹到小腿，混着血和锈，散发出刺鼻的腥味。
林砚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管壁，数着剩下的子弹：两个半弹匣，二十七发。身边还有五个人活着，包括那个违令返回的小禾。少年左肩被骨刺划开一道深口子，医疗兵用撕碎的布料草草包扎，血还在渗。
“改造体守在两个出口。”侦查回来的老兵压低声音，“至少十五个，可能更多。它们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我们饿死，或者失血过多。”林砚检查左腿支架。变形的金属条已经嵌进肉里，每动一下都像刀割，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不能等。小禾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。
“你的‘预感’，现在能感觉到什么？”
小禾闭上眼睛。几秒后，他皱眉：“混乱……很多蚀骨者在移动，朝钢铁城方向。还有……改造体之间，有一种‘连接’。”他睁开眼，指向管道东侧，“那边，有个特别强的信号源，像心跳。其他改造体都跟着那个节奏在动。”
“指挥节点。”林砚明白了，“张浩不可能远程精细控制每个改造体。他肯定留了个‘指挥官’在现场。”她看向老兵，“管道东侧通哪里？”
“旧污水处理厂，地面部分已经塌了，但地下池子应该还在。”
“距离？”
“直线三百米，但管道走向弯曲，实际要走五百米以上。”老兵顿了顿，“而且这段管道中间有三处塌方点，很窄，要爬过去。”
所有人沉默。带着伤员，穿过狭窄塌方段，面对未知数量的敌人，去斩首一个更强的改造体指挥官。
这几乎等于自杀。
“我去。”小禾突然说，“我体型最小，爬得快。而且……”他摸摸自己受伤的肩膀，“血味可以当诱饵。它们对血很敏感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砚立刻否决。
“那你有更好的计划吗？”少年反问，声音第一次带着成年人的冷硬，“林姐，你教过我，当队长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牺牲。现在就是这个时候。”
管道里只有滴水声。
良久，林砚开口：“你要怎么做？”
“我爬过去，用我自己引开普通改造体。你们趁机突破西侧出口——那边守卫会变少。出去后，不要回头，直接撤回围墙。”小禾从腰包里掏出两个自制燃烧瓶，“这个，留到最窄的那个塌方点用。火能暂时挡住它们。”
林砚看着他。这个三个月前还在防空洞里因为怕黑而偷偷哭的少年，现在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最终说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小禾笑了，很短暂的笑。“我会尽量。”
他转身，弯腰钻进黑暗的管道深处。脚步声很快消失。
林砚数到六十，然后挥手：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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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舟”运输舱内的光线是恒定的冷白色。
陆沉坐在金属地板上，手腕和脚踝锁着生物电拘束环。舱壁是某种半透明材料，能隐约看见外面飞速掠过的云层和下方连绵的雪原。他们正在高空飞行，方向是西北——旧时代地图上那片被称为“方舟主堡”的禁区。
右眼还在隐隐作痛，但和之前的刺痛不同，这次是某种……共鸣感。像有细微的电流在视觉神经里流动，试图连接什么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中，破碎的数据流开始浮现。
不是记忆，是更原始的东西——基因层面的编码信息。父亲留在Ω序列里的隐藏协议，只有在接触过“本源”核心孢子后才会激活。那些孢子不止感染了他的父亲，也通过培养舱里的营养液，接触到了他的皮肤。
现在，它们在血液里苏醒。
“小沉，如果你‘听’到这个，说明计划成功了。” 父亲的声音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，不是回忆，是预设好的信息包。“我留在‘本源’里的意识碎片不多，只能说重点：第九坐标是真实的，它在东海‘海渊研究所’。但去那里之前，你必须先拿到‘方舟’主数据库里的‘密钥’——没有它，你打不开海渊的最终隔离门。”
陆沉在意识里问：密钥是什么？
“‘方舟’创始人李崇山的生物识别代码。他早在‘赤雾’爆发前就接受了全身机械化改造，现在他的意识就是‘方舟’主脑的一部分。要拿到代码，你必须接入主脑核心——这很危险，你的意识可能被吞噬。”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，“但如果成功，你不仅能拿到密钥，还能暂时瘫痪‘方舟’的全球防御系统。凛冬堡，还有所有其他在抵抗的聚居地，会有喘息的机会。”
信息包开始不稳定，像信号不良的电台。
“最后……小心张浩。他比你想象的更了解‘本源’。我怀疑他当年接近你，就是因为我……对不起，小沉，是我引来了这些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陆沉睁开眼睛。运输舱的墙壁上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，和右眼里不断流淌过的、细微的蓝色数据流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手腕上的拘束环。生物电锁，识别到异常神经活动会自动加强电流。
但他现在能“感觉”到电流的流向。
很微弱，像隔着水听声音。但如果集中精神……
右眼的蓝色微光闪烁了一下。拘束环的指示灯突然熄灭半秒，又恢复正常。
不够，但证明可行。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更深的接入。
运输舱的通讯器响起机械音：“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主堡。准备接受深层扫描。”
陆沉重新闭上眼睛。
这次，他主动寻找那些数据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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钢铁城北侧裂谷，风雪呼啸。
三个改造体将尸袋拖到预定位置，用骨刃划开。新鲜的内脏和血肉暴露在空气中，血腥味瞬间被风卷向裂谷深处。
谷底传来第一声嘶吼。
然后是第二声，第三声，连绵成片。
改造体迅速后撤，跃进提前布置好的垂直管道，盖板闭合。
五分钟后，第一只蚀骨者爬上裂谷边缘。它体型瘦长，四肢着地，鼻翼抽动着寻找气味源。然后是第二只，第三只……灰白色的躯体从裂谷下方涌上来，像逆流的尸潮。
它们扑向尸块，开始疯狂撕咬、争夺。
更远处，更多的影子在风雪中浮现。
地下指挥室，张浩看着监控画面里不断攀升的数字：一百、三百、五百……最终停在八百七十二。接近九百只蚀骨者，聚集在第七层废墟正上方的地面区域。
“声波系统启动。”他按下控制钮。
低沉、几乎听不见的脉冲波从地下传出。蚀骨者群开始躁动，它们停止进食，转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钢铁城废墟中心，那片坍塌最严重的地带。
它们开始移动，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。
苏媚站在观测窗前，看着那些灰白色的身影涌入废墟的缺口。她的新腿在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兴奋。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、越来越浓的神经电信号——那是蚀骨者群体意识形成的微弱波动，混乱、饥饿、狂暴。
“神经毒气准备。”张浩说。
“再等等。”苏媚舔着嘴唇，“让它们再聚集一些。我想看看……它们会不会自己‘进化’出点什么。”
张浩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反对。
他调出另一个分屏。上面是“方舟”刚刚发来的实时数据包——陆沉的生物监控曲线。心率、脑波、神经电活动……其中一条曲线正在缓慢攀升，那是“意识接入深度”的指标。
数据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：
“检测到未授权协议激活迹象。建议立即实施意识剥离。”
张浩笑了。
“看来好戏不止一场。”他轻声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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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水管道西侧出口，枪声已经停了十分钟。
林砚趴在最后一段管道拐角处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风雪声，还有……一种奇怪的、像节肢动物爬行的窸窣声。
她示意身后的人停下。
几秒后，一个改造体探进头来。它的脖子能扭转一百八十度，漆黑的眼睛扫视着黑暗的管道。
林砚屏住呼吸。
改造体看了几秒，缩了回去。窸窣声渐远。
“走。”她低声说，率先爬出管道。
外面是废弃的污水处理池，积雪覆盖着生锈的铁架和坍塌的水泥块。西侧围墙在三百米外，但中间是开阔地，没有任何掩体。
而且，开阔地上站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是苏媚——但和林砚记忆里那个娇媚的女人完全不同。她站在雪地里，左腿是正常的，右腿却是覆盖着角质层的反曲肢体。她没穿外套，只套着破烂的研究袍，裸露的皮肤上能看到暗红色的血管纹路。
她看着林砚，笑了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苏媚说，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声，“我等你出来，等了好久。”
林砚举枪瞄准。
“别急。”苏媚抬起手，掌心裂开一道口子，里面不是血肉，是蠕动的菌丝，“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。关于小禾的。”
林砚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他在东侧管道，还活着。”苏媚歪着头，“但被我的‘孩子们’围住了。我给了它们一个指令：不杀他，只困住他。直到……你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苏媚的笑容扩大，露出尖牙。
“用你自己换他。”她说，“你进来钢铁城，我放他走。很简单，对吧？就像当年，你用你的信任，换我的背叛一样。”
风雪卷过两人之间的空地。
林砚的枪口，没有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