肉瘤表面的脸孔嘴唇蠕动,发出的声音却像无数人重叠的低语:“小沉……你不该来。”
陆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关节发白。枪口对准的是他父亲的脸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父亲的东西。右眼的战斗标识疯狂闪烁,深红色的威胁警告几乎覆盖整个视野,但某个更深处的东西在阻止他开枪。
“爸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一部分是。”那重叠的声音说,肉瘤缓慢搏动,“我的意识……保留在核心样本里,和‘本源’纠缠了十年。它消化我,我也在观察它。”人脸浮现出痛苦的神情,“第八个深埋点是陷阱。他们算好了……算好了会有Ω原版来激活协议。”
苏婉悄无声息地走到肉瘤旁,苍白的手抚过菌毯表面,动作亲昵得令人作呕。“你父亲是最完美的早期共生体,”她微笑,“他的记忆、知识、人格,都成了‘火种’成长的养分。也多亏了他,我们才能定位所有Ω单位的基因信号——包括你。”
陆沉猛然举枪对准她。
“开枪啊。”苏婉歪着头,“但你知道子弹打不穿这里的菌毯。而且……”她看向陆沉身后。
岩锤的闷哼声传来。
陆沉转头。岩锤僵在原地,战术手电的光束颤抖着。他的小腿不知何时被暗红色的菌丝缠住,那些细丝正沿着裤管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外骨骼装甲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。
“松脂炸弹!”岩锤吼着,手已摸向腰间。
“别动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那些菌丝连接着他的痛觉神经。你引爆,他会活活疼死——在感受自己每一寸皮肤被融化之前。”
岩锤的手停住。汗从他额角滚落。
“你要什么?”陆沉转回枪口。
“你。”苏婉的眼睛在暗红微光里亮得骇人,“完整的Ω原版基因序列,是补全‘本源’的最后一块拼图。你父亲提供了基础模板,但十年迭代,我们需要更新鲜的样本。”她向旁边让开一步,肉瘤后方,一个空着的培养舱缓缓升起,舱门滑开,里面满是粘稠的营养液。
“自己进去,或者看着他死。”苏婉说,“然后我会告诉你真正的‘火种’坐标——不是那八个深埋点,是第九个,也是唯一能终结一切的那个。”
陆沉看向肉瘤。父亲的脸在菌毯下扭曲,但嘴唇艰难地做出一个口型:
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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凛冬堡围墙的第二道防线正在崩溃。
电磁脉冲雷的效果过去后,尸潮以更狂暴的姿态涌来。进化体不再盲目冲锋,而是躲在普通蚀骨者后面,用骨刃和酸液远程攻击防御工事。
“左侧塔楼失守!”通讯器里传来嘶喊,接着是爆炸声和惨叫。
林砚换掉打空的弹匣。她的射击位已经后撤了三十米,身后就是内墙。燃油耗尽,火焰隔离带只剩零星火苗。
“猎人团的信号源还在?”她问,声音因硝烟而沙哑。
“还在发射,但模式变了。”周老伯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,“技术组破解了外勤部档案——三年前张浩批准了一个‘驯化项目’,用生物电极控制轻度感染者。项目负责人叫赵莽,前特种部队拷问专家,性格残暴,档案照片……和无人机拍到的其中一人匹配。”
“所以是张浩留下的疯狗。”林砚靠回掩体,快速在手绘地图上标出雷达站位置,“他们有几个人?”
“热源显示至少十五个活体信号,加上那些被关着的蚀骨者……总威胁不低于一个小型尸潮。”
围墙下传来撞击声。铁质拒马被骨刃进化体砍出了裂口。
林砚看了一眼倒计时:25小时47分。
时间在流血。
“周老伯,凛冬堡交给你。”她突然说,拉动枪栓上膛,“我带一队人出去,端掉那个信号源。”
“你的腿根本不能长途奔袭——”
“所以给我配一辆车,和五个敢玩命的人。”林砚打断他,“尸潮被信号引导,源头不拔,围墙迟早被耗垮。这是数学题。”
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……车已经在地下出口待命。人选好了,都是老兵。”
“小禾留下。”
“什么?”旁边的少年猛地抬头。
“你的能力在这里更能发挥作用。”林砚看着他的眼睛,“围墙需要你的‘预感’。而且,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你能回来。”小禾攥紧拳头,声音发颤,“你说过要教我怎么当队长。”
林砚顿了顿,伸手用力揉了揉他头发。很轻的动作,却让少年红了眼眶。
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滑下射击位的梯子。左腿支架在金属上刮出刺耳声响,但她动作没停,落地,走向内墙下的通道口。
五个穿着旧式作战服的人等在那里,平均年龄超过四十岁,脸上都有疤。没人说话,只是在她走近时,默默递过来一件插好弹匣的战术背心。
林砚穿上。背心很沉,但压住了伤口的疼痛。
“路线?”她问。
为首的光头男人摊开平板,上面是绕开主战场的迂回路线。“十五分钟车程,但最后两公里要步行。雷达站有地形优势,强攻伤亡会很大。”
“不强攻。”林砚拉开车门,“我们放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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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七层,岩锤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菌丝已经蔓延到他大腿,腐蚀的疼痛让他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但他没出声,只是死死盯着苏婉,手指仍虚按在松脂炸弹的引爆钮上。
“考虑好了吗?”苏婉问陆沉,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。
陆沉没看她。他看着父亲的脸。肉瘤在搏动,但那双嵌在菌毯里的眼睛,有着他记忆照片里一样的温和——即使此刻充满了痛苦和焦急。
“我进去,”陆沉说,“你放他走。并且现在就把第九‘火种’的坐标给我。”
苏婉笑了:“可以。坐标就在主控台里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陆沉走向培养舱。营养液泛着诡异的蓝光,表面漂浮着细小的孢子。他在舱门前停顿,最后看了一眼岩锤。
岩锤摇头,幅度很小,眼神在说:别信。
但陆沉还是抬腿跨了进去。冰冷的营养液浸没脚踝、膝盖、腰部。在他完全踏入的瞬间,舱门猛地闭合,锁死。
苏婉脸上闪过狂喜。她快步走到主控台前,输入指令。培养舱内伸出数十根探针,刺向陆沉的四肢和脊椎。
也就在这一秒,陆沉动了。
他没躲。他主动抬起左臂,让探针刺入手腕。但在针尖接触皮肤的瞬间,他右眼的蓝光骤然爆发到刺眼的程度——不是视觉辅助,是过载的神经脉冲,沿着探针金属导体反向灌输!
主控台屏幕炸出一片乱码。苏婉尖叫一声后退,苍白的皮肤下浮现出血管状的暗红纹路。
“你干了什么?!”她嘶吼。
“我爸教我的。”陆沉在舱内说,声音透过营养液传来,闷而坚定,“他说过,真正的‘火种’不是毁灭,是选择。”他看向肉瘤,“你选择把意识留在里面,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刻?”
肉瘤剧烈收缩。父亲的脸孔扭曲,但这次,嘴角艰难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。
“密码……不是生日。” 重叠的声音里,属于陆明远的那一部分骤然清晰,“是‘回家’的摩斯电码。小沉……你知道的。”
陆沉当然知道。七岁那年,父亲教他摩斯电码,第一个词就是“回家”。他颤抖着手指,在浸没的营养液中,用指尖在舱壁上敲击:
···· · · ?? ·?· · (h-o-m-E)
主控台所有屏幕同时亮起。一个加密文件自动解锁,地图展开,坐标标记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——不在任何聚居地,不在荒野,在……
“海洋?”苏婉盯着屏幕,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,“不可能!‘火种’需要活体宿主才能维持——”
“所以它选择的宿主,是整片生态。”陆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,菌毯开始剥离肉瘤表面,“十年……它顺着洋流扩散了……全球水域都是它的培养皿……深埋点是诱饵……真正的‘本源’在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肉瘤彻底失去人形,变回一团搏动的原生质。苏婉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扑向主控台要删除数据。
陆沉在培养舱里举起右手——他手里握着那枚松树徽章。金属边缘被他用蛮力掰开,里面不是空的,是一片微型的加密存储芯片。
他父亲留给他的,最后的护身符。
芯片接触舱内预留的数据接口的瞬间,整个第七层的灯光熄灭。然后,应急红光疯狂闪烁,警报响起:
“自毁协议已激活。倒计时:十分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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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达站外围的树林里,林砚趴在山坡上,望远镜里映出站内景象。
十五个猎人正在给笼子里的蚀骨者注射某种暗红色液体。注射后,那些蚀骨者眼睛变成全黑,安静得可怕。赵莽——那个光头、脸上有刀疤的男人——站在信号发射器旁,正对着通讯器吼:
“……对,凛冬堡撑不了多久了……张头儿留下的药真管用,这些畜生现在乖得像狗……什么?钢铁城那边有动静?‘方舟’的人进去了?”
林砚放下望远镜,对身后五人打手势:按计划,点火。
他们带着的不是普通燃烧瓶,是加了氧化剂的凝胶燃料,沾上就扑不灭。五个点火点同时投出,落在雷达站的油料堆、物资篷、还有信号发射器基座。
火焰轰然腾起。
赵莽的怒吼被爆炸声淹没。猎人们慌乱地抓起武器,但那些被注射过的蚀骨者突然开始疯狂撞击笼子——药物似乎失效了。
混乱中,林砚带人从侧面切入。她的腿拖慢了速度,但枪法没受影响。三发点射,两个猎人倒地。
“是凛冬堡的人!”有人喊。
赵莽红着眼转过身,手里的改装霰弹枪对准林砚的方向。但他没开枪,反而露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“撤!”他吼了一声,带头冲向雷达站后门。
林砚皱眉。太容易了。
她刚要追击,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周老伯急促的声音:“林砚!钢铁城传来异常能量读数——是自毁协议!陆沉他们启动了自毁!而且……而且我们检测到陆沉的生物信号在剧烈变化,他在……他在向‘方舟’的频率靠近!”
林砚脚步顿住。
山坡下,赵莽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,但狂笑声顺着风飘上来:
“你以为我们在引尸潮?蠢货!我们是在拖住你们!‘方舟’要的是那个Ω小子,现在他归他们了!”
火焰在身后噼啪燃烧。
林砚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发烫的枪管。她缓缓转过头,望向钢铁城的方向。
地平线上,一朵庞大的、暗红色的蘑菇云,正缓缓升起。
倒计时在脑海里回响:
24小时59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