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备室的灯光比泵房亮得多,惨白的LEd光线下,每件武器和护甲都被照得纤毫毕现。林砚正在核对突击队的装备清单,陆沉背对着她,往战术背心里插最后两个弹匣。
他的作战服下摆因为抬手动作微微掀起,露出后腰上方一小片皮肤。
林砚的目光停住了。
皮肤上蔓延的幽蓝纹路她早已熟悉,但纹路之下,那些被暗蓝色光芒半掩着的——是伤痕。大片大片的、陈旧的、扭曲的疤痕组织,像某种诡异的浮雕,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肩胛骨下缘。形状难以名状,有些像灼伤后挛缩的皮肤,有些却像……爪痕。深色的、嵌入肉里的沟壑。
“你背上……”林砚的声音不自觉压低。
陆沉动作一顿。他没回头,继续把弹匣插好,然后才慢慢拉下衣摆,转过身。右眼在明亮灯光下依然保持着人类瞳色,但眼白的血丝更密了。
“旧伤。”他说得很淡。
“什么伤能留下这种痕迹?”林砚走近一步。她记得前世,陆沉死在冰湖时,她见过他的后背——那时候没有这些。至少没有这么明显。
陆沉默然几秒,然后开始解开作战服上身的纽扣。不是全部,只解到腰部,然后背过身。
完整的伤痕暴露在灯光下。
比刚才惊鸿一瞥更触目惊心。那些疤痕覆盖了几乎整个后背中下部,颜色暗沉发紫,与周围正常皮肤界限分明。最诡异的是,疤痕的走势并非杂乱无章,而是隐隐构成某种……图案。像倒置的树根,又像炸裂的晶体。
幽蓝纹路恰好从这些疤痕的缝隙间穿过,像河流流过干涸的峡谷。
“七岁那年,我父亲实验室的第一次Ω基因激活实验。”陆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样本泄露,培养舱破裂。十二个实验体,十一个当场基因崩溃,变成……无法形容的东西。我是唯一活下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伤,是其中一个崩溃体留下的。它抓穿了我的后背,试图把我拖进培养液里同化。父亲用高频震荡刀切断了它的手臂,才把我抢出来。”
林砚的手指悬在半空,想碰又不敢碰:“这些疤痕的形状……”
“不是自然愈合。”陆沉侧过脸,左眼的余光能看到林砚震惊的表情,“父亲在我昏迷时做了紧急手术。他说,那个崩溃体的组织碎片已经嵌进我的脊椎神经,常规方法取不出来。所以他用了……基因缝合术。”
“基因缝合?”
“用我自己突变中的Ω细胞,把外来组织‘消化’然后‘重组’,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。”陆沉重新扣上衣服,转身面对她,“代价是这些永久性疤痕,还有……我成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Ω原版活体载体。父亲的所有后续研究,都基于我后背这些疤痕组织提取的样本。”
装备室陷入寂静。远处传来秦风整队的口令声,模糊不清。
林砚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:陆沉死后,张浩的人疯狂搜刮他的尸体残骸,尤其强调要“完整的脊椎样本”。当时她以为是为了泄愤或研究,现在想来……
“张浩知道这些伤疤的存在。”她断言。
“他应该知道。”陆沉点头,“我父亲的研究所有三个核心研究员,张浩的父亲是其中之一。事故报告虽然被列为绝密,但高层内部一定有流传。这也是为什么张浩那么执着于抓我——我不仅是钥匙,还是最完整的Ω基因‘模板’。”
外面传来敲门声,阿亮的声音传来:“林队,陆沉,秦风队长说该出发了。”
“马上。”林砚应了一声,目光仍锁在陆沉脸上,“这些伤疤,现在除了痕迹,还有什么其他……影响吗?”
陆沉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走到装备室角落的水槽边,拧开水龙头,掬起冷水泼在脸上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右眼里,幽蓝光芒正在缓慢旋转,像深海漩涡。
“最近开始有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当主脑的脉冲特别强烈时,这些伤疤会……发烫。不是疼痛,是某种共鸣。而且我能‘感觉’到,疤痕下面,父亲埋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后门程序,也许是自毁指令,也许是……”陆沉转身,湿发贴在额前,“留给我的最后信息。但激活条件不明,可能是我濒死时,也可能是Ω基因共鸣达到某个临界点。”
他走到装备架前,拿起最后一件装备——一个改造过的呼吸面罩,滤芯被周老伯替换成了多层活性炭和纳米纤维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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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二十三公里外,孢子节点外围。
秦风带领的先遣侦察队趴在雪坡上,望远镜里,节点所在的谷地景象让他们脊背发寒。
那不是简单的蚀骨者守卫。
谷地中央,一个直径约五十米的圆形区域被清理出来,地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肉质菌毯,和粮仓女王的菌毯如出一辙。菌毯中央隆起一个三米高的半球形肉瘤,表面有节奏地搏动,那就是孢子发射井的本体。
而周围,至少两百只蚀骨者以肉瘤为中心,排成诡异的同心圆。它们没有游荡,没有嘶吼,只是静静地站着,面向中心,甲壳表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油光。
更诡异的是,这些蚀骨者的胸口晶体——原本是混乱的暗红色——此刻正在同步闪烁。闪烁的频率,和肉瘤搏动的频率完全一致。
“它们在……充电?”侦察队员小赵压低声音,喉咙发干。
“不是充电。”秦风调整望远镜焦距,盯着那些晶体,“是在建立连接。看最内圈那十二只——它们的晶体亮度最高,而且有能量丝线伸出来,连接到肉瘤上。”
确实,十二只格外强壮的蚀骨者环绕肉瘤站立,胸口射出淡红色的半透明丝线,像脐带一样没入肉瘤表面。肉瘤随着丝线的能量输入,搏动得越来越有力。
“它们在用自己的能量,催熟那个东西。”秦风放下望远镜,脸色难看,“仪式……小禾说的仪式,是这个意思。”
耳麦里传来电流杂音,然后是陆沉的声音,断断续续:“秦风……我看到你们了……别动……”
秦风猛地抬头。远处天际,一个小黑点正在快速接近——是无人机,凛冬堡仅存的那架。
无人机悬停在侦察队上空百米处,镜头对准谷地。画面实时传回凛冬堡,也传到陆沉随身携带的平板。
装备车里,陆沉盯着屏幕上放大后的图像。他的右眼开始刺痛,但这一次,伴随刺痛涌入的不仅仅是图像,还有声音。
模糊的、混乱的、无数细碎的低语。
不是人类的语言,是濒死前神经信号的无意义嘶鸣,混合着孢子寄生后的痛苦呻吟。那些声音来自谷地,来自更远处,甚至来自……屏幕画面之外。
他“听”见了。
那些被孢子感染的、正在死去的生命,最后的意识碎片。
“……好冷……”
“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……花开了……”
“……红色的……”
陆沉猛地扯下耳机,额头抵在冰冷的车壁上。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。
“陆沉?”林砚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它们在……说话。”陆沉喘着气,右眼的蓝光不受控制地亮起,“不,不是说话,是……惨叫。所有被孢子感染的人,死前的痛苦,形成了一个临时的……意识网络。主脑在通过这个网络收集数据,学习我们的恐惧。”
他抬起头,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的肉瘤:“那个节点,不只是发射井。它是一个……意识收集器。每一个死在孢子下的人,最后的思想都会被它吸收,成为主脑理解人类的‘养料’。”
车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所以我们不仅要摧毁它,”阿亮的声音发干,“还要快。在它收集够多数据之前。”
“不止。”陆沉盯着屏幕上那些连接的蚀骨者,“那些提供能量的蚀骨者……它们的意识也被连接进去了。主脑在通过它们,实时调整孢子的特性——变得更致命,更容易传播,更难以被免疫系统识别。”
他看向林砚:“我们每拖延一分钟,它就更了解我们一分。等到它完全理解人类的生理弱点……”
“孢子就会进化成无法防御的形态。”林砚接完他的话,“秦风,计划变更。不等大部队了,你们先遣队立刻行动,破坏那十二个能量供应蚀骨者。切断能量连接,至少能拖慢节点成熟速度。”
“收到。”秦风的声音从耳麦传来,带着破釜沉舟的冷静。
陆沉重新戴上耳机。这一次,他没有抗拒那些涌来的低语声。
他闭上眼睛,让那些痛苦、恐惧、不甘的意识碎片流过自己的大脑。像在冰冷的海水里下潜,触碰那些沉没的星光。
然后,在这些碎片的最深处,他捕捉到了一个……不一样的信号。
很微弱,很遥远,但异常清晰。
不是人类的意识,也不是蚀骨者的嘶鸣。是一种规律的、机械的、带着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冲。
脉冲的来源,不在谷地。
在他自己的后背,那些陈旧的伤疤之下。
随着他主动接纳主脑网络的低语,随着Ω基因共鸣达到新的强度——疤痕深处,父亲陆明远二十年前埋下的东西,苏醒了。
第一段加密信息,直接投射进他的视觉皮层。
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,是一个三维坐标,和一个倒计时。
坐标指向北方,距离冰湖核心区仅五公里的某个位置。
倒计时显示:71小时58分22秒。
信息末尾,有一行小字般的能量签名:
“给陆沉——当你看到这个时,说明‘摇篮’已经快关不住了。去坐标位置,找到‘摇篮曲’。这是爸爸能留给你的……最后礼物。”
陆沉睁开眼。
右眼的幽蓝光芒里,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冰冷和痛苦之外的东西。
一丝微弱的、来自遥远过去的、父亲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