匕首刺入结晶的瞬间,没有声音。
只有光。
刺眼的、纯粹的白光从裂纹中迸发,瞬间吞没了整个通风管道。林砚被强光灼得闭眼,但手仍死死抓着苏媚的手腕。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不是疼痛的痉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能量结构崩解的战栗。
光芒持续了三秒,然后骤然收缩。
当林砚重新睁开眼时,苏媚胸口的绿色结晶已经碎裂。碎片没有落地,而是悬浮在空中,缓缓旋转,内部的金色细流像被困住的小蛇般疯狂扭动。结晶下方,匕首刺出的伤口没有流血,而是呈现出一个边缘光滑的空洞,空洞深处能看见苏媚半透明化的胸骨和搏动的心脏——那颗心脏也有一半结晶化了。
“还不够……”苏媚喘息着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“它还在……共鸣没有完全切断……”
她颤抖着握住匕首刀柄,试图搅动,但力气已经耗尽。
林砚接过了匕首。
她没有犹豫,刀尖沿着结晶碎片的边缘划开,将那些仍与苏媚血肉相连的晶须一根根切断。每切断一根,苏媚就抽搐一次,但胸口空洞周围的金色脉络也随之黯淡一分。
最后一根晶须断裂时,悬浮的结晶碎片同时失去光泽,化作灰色的粉末飘散。
共鸣切断了。
但代价惨重。
苏媚瘫软下去,林砚扶住她。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,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。胸口那个空洞边缘开始缓慢愈合,但速度远远赶不上生命力的流失。
“资料……”苏媚用最后的气力指向通风管道出口的方向,“外面……左转三十米……应急储藏室……张浩的私人终端……密码是你……的生日倒序……”
她咳出一口带着晶屑的血沫。
“里面……有他所有的……实验记录……还有……你父亲……最后的研究数据……”苏媚的眼睛开始失焦,暗金色的光芒逐渐熄灭,“对不起……林砚……真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头歪向一侧。
林砚伸手探她的颈动脉。还有微弱的搏动,但随时可能停止。
没有时间悲伤,甚至没有时间道别。林砚将苏媚平放在管道内相对平稳的位置,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,然后转身爬向出口。
她欠苏媚的,不止一条命。但现在能做的,只有拿到那些资料,不让这一切白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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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风管道出口外是一条半毁的走廊,天花板多处坍塌,露出扭曲的钢筋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烟和臭氧的混合气味。左转三十米,果然有一扇标着“应急储藏室”的防爆门。门锁是电子密码加物理钥匙的双重设计。
密码是生日倒序。
林砚输入自己的生日:8月17日。倒序:718。错误。
她突然想起——苏媚说的是“你的生日”。但在这个世界,林砚的生日是10月23日。苏媚不知道她重生的事,所以指的应该是……前世的生日?
她输入前世的生日:3月9日。倒序:903。
门锁绿灯亮起。
物理钥匙呢?林砚环顾四周,在门框上方的消防箱里,摸到一把用胶带粘着的黄铜钥匙。张浩的习惯——总在最近的地方藏备用钥匙。
门开了。
储藏室不大,约二十平米。三面墙壁都是嵌入式的文件柜,中央立着一个老式终端机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待机画面——是一张照片:年轻的张浩和林砚、苏媚三人的合影,背景是灾变前的城市公园。照片里的张浩笑容温和,林砚和苏媚并肩站着,阳光正好。
那时的他们,谁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。
林砚关闭待机画面,进入系统。张浩的私人终端没有加密——也许他认为这里足够安全,也许他潜意识里希望有人能看见这一切。
文件夹结构清晰得令人发寒:
【第七序列研究数据-非授权备份】
【陆明远&苏文静最后日志-完整版】
【绿源体基因编辑实验记录(含人体实验)】
【胚胎碎片能量图谱(实时监控)】
【克隆密钥培养进度】
【针对“钥匙载体”(林砚)的捕获与利用方案】
林砚插入随身携带的移动硬盘,开始全盘拷贝。进度条缓慢移动,每秒都像煎熬。终端机侧面有个小型打印机,她同时调出最关键的文件——父亲最后的研究日志——直接打印。
打印机吐出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格外清晰。
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:
【明远,最终记录-于生命最后六小时】
【我们错了。绿源体不是外星胚胎的“触须”,是它的“免疫系统”。它感知到地球生物圈存在某种潜在威胁(可能是人类文明本身),于是释放绿源体进行“消杀”。赤雾是消毒过程,蚀骨者是过度反应,共生体是……妥协方案。】
【它想共存,但必须确保自身安全。所以它筛选,改造,淘汰。而我们加速了这个过程,以为是在拯救,实则在帮它完成清洗。】
【唯一的出路不是控制它,是向它证明:我们不是威胁,我们可以成为它“免疫系统”的一部分,共同应对外来风险(如果有的话)。这需要展示诚意——比如,销毁所有强制性改造技术,停止克隆密钥计划,让进化回归自然选择。】
【但我怀疑没人会听。权力让人盲目,恐惧让人疯狂。所以我把真正的抑制配方(其实是“沟通协议”)藏在两个地方:一半在我的基因记忆里(已传给沉儿),另一半在……】
打印到这里突然中断。
纸张卡住了。
林砚拍打打印机,但机器发出故障的嗡鸣。她试图调取后续内容,却发现文件被设置了分段加密——父亲故意将关键信息拆分开,只有同时拥有两部分密钥才能解锁完整内容。
她的基因可以解开前半部分,后半部分呢?
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:
【第二部分密钥载体:苏媚(编号07)。需提取其共生核心残留组织进行基因解码。警告:提取过程将彻底终结载体生命。】
林砚僵在原地。
苏媚还活着,但奄奄一息。提取,等于亲手杀了她。不提取,拿不到完整的沟通协议,无法真正与胚胎对话。
而终端右下角的时间显示,距离聚合体完全崩溃,还剩:00:21:47。
二十一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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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,越来越近。聚合体在追踪残留的共鸣信号,它找到了这个方向。
林砚拔出硬盘,抓起已经打印出的部分文件塞进背包。她冲出储藏室,跑回通风管道口。
苏媚还躺在那里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胸口的空洞已经愈合了大半,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半透明质感,下面的金色脉络几乎看不见了——共生核心被破坏,她正在变回普通人,但重伤的身体能否撑过这一关,未知。
林砚蹲下,手放在苏媚脖颈旁。
只需要一片组织。用匕首切下一小块胸口的皮肤和皮下结晶残留,就能解码。苏媚现在处于深度昏迷,不会感到痛苦。
刀尖抵在半透明的皮肤上。
林砚的手在抖。
不是犹豫,是愤怒。愤怒于张浩设下的这个恶毒陷阱——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,所以把密钥藏在苏媚身上。他算准了林砚要么放弃关键信息,要么亲手终结这个曾经的闺蜜。
无论选择哪个,都是折磨。
“你赢了,张浩。”林砚低声说,收回匕首,“但赢的方式,真让人恶心。”
她撕下打印文件的一角,用笔快速写下几行字,塞进苏媚手中。然后起身,背起背包,最后看了苏媚一眼。
“活下去。”她说,“然后,自己来决定怎么还欠下的债。”
她转身跑向走廊另一端。那里有通往地面的应急楼梯。
就在她踏上楼梯的瞬间,储藏室方向的防爆门被整个撕开!巨大的、布满结晶的触手挤进走廊,疯狂扫荡。它找到了终端机,触手卷起机器,狠狠砸向墙壁!
终端机碎裂,数据永远丢失。
但林砚已经带走了硬盘和部分文件。
她冲上地面时,外面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红雾被夜风吹散了些,能看见远处天边泛起一丝惨白。广场方向,聚合体的大部分触手已经停止活动,像枯死的藤蔓般垂落——苏媚刺碎核心切断了共鸣,它失去了目标,开始进入无序的崩溃阶段。
但这反而更危险。
无序意味着能量泄漏不受控制。聚合体表面的裂口越来越多,暗红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,温度急剧升高。周围的废墟开始自燃,空气扭曲。
“林砚!”
陆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。他和陈星、阿亮、吴锐躲在一栋半塌的建筑后,朝她挥手。
林砚冲过去。吴锐躺在地上,陈星正在给他做紧急包扎。阿亮抱着那个金属急救箱,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。
“苏媚呢?”陆沉问。
“没出来。”林砚简短回答,将硬盘递给他,“资料拿到了,但不完整。我父亲把关键信息分成了两部分,另一半的密钥在苏媚身上。”
陆沉接过硬盘,独眼扫过林砚的表情,没有多问。“聚合体马上就要炸了。我们得撤到至少一公里外。”
“牧羊人呢?”林砚看向四周。那些共生体部队不见了踪影,只留下一些装备残骸和几具半结晶化的尸体——他们似乎提前撤离了。
“十分钟前全撤了。”陈星包扎完毕,扶起吴锐,“走得很急,好像接到了什么紧急指令。”
不对劲。
林砚突然想起终端里那份“胚胎碎片能量图谱(实时监控)”。她打开战术平板,调出刚才拷贝的数据。图谱显示,聚合体内部能量确实在失控上升,但在核心区域,还有一个微弱的、稳定的信号源。
那个信号的特征编码,和牧羊人部队的通讯频率一致。
“他们在聚合体内部放了东西。”林砚抬头看向广场中央那个正在发光的庞然大物,“可能是……能量收集器,或者炸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阿亮问。
“意思是,牧羊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控制胚胎碎片。”林砚的声音冰冷,“他们要的是它崩溃时释放的巨量原始能量。他们想收集,或者……利用爆炸完成某个更大的计划。”
远处传来尖锐的、类似警报的长鸣。
聚合体表面的裂口同时喷出暗红色的火焰!
“跑!”陆沉吼道。
五人冲向预定撤离路线。身后,光芒越来越亮,温度越来越高,仿佛有一个太阳正在地面诞生。
林砚在奔跑中回头。
看见储藏室所在的那栋建筑,在光芒中如蜡般融化。
也看见通风管道口,一个水晶化的身影,缓缓爬了出来。
苏媚抬起头,暗金色的眼睛望向林砚逃离的方向。
她摊开手掌,看着林砚留下的字条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自由了。自己选路走。——林”
苏媚笑了。
然后转身,消失在另一侧的废墟阴影中。
而在她身后,聚合体终于到达临界点。
白光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