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在身后彻底坍塌。
林砚拽着苏媚冲出医疗区入口的瞬间，钢筋混凝土结构如积木般垮塌，腾起的烟尘吞没了来路。两人滚进外侧的下水道主干道，浑浊的污水溅了一身。苏媚剧烈咳嗽，水晶化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中发出细碎的、类似玻璃摩擦的声响。
“能走吗？”林砚爬起来，枪口警惕地扫过通道两端。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闷响——那是聚合体在更深层地下挖掘的声音。它在靠近。
“能。”苏媚撑着管壁站起，每动一下，胸口那颗绿色结晶就明亮一分，像是在燃烧她的生命力换取行动力。“它在找这个。”她指着自己的胸口，“共生核心里有你的基因片段……它对纯净的共鸣有本能渴望。”
难怪聚合体放弃了地面肆虐，转而向下挖掘。它不是在盲目破坏，是在追踪。
“走哪边能最快回到地面？”林砚展开战术平板上的简易地图。下水道网络错综复杂，许多区域因年久失修已在地图上标记为“未知或坍塌”。
苏媚凑近屏幕，暗金色的眼睛快速扫过路线。“这里。”她指向一条标为“旧通风总管道”的路径，“直通西侧出口，但需要穿过一段被标注为‘高浓度污染区’的管段。张浩……以前在那里做过秘密实验。”
她的声音在提到张浩时出现了细微的颤抖。
“什么实验？”林砚问，同时开始移动。两人沿着污水渠边缘快步前进，靴子踩在湿滑的水垢上发出啪嗒声响。
“用活体测试绿源体萃取物的耐受极限。”苏媚跟上，声音很低，像在说一个不愿回想的噩梦，“他绑了十几个俘虏，有钢铁城的逃兵，也有从聚居地抓来的平民。给每个人注射不同浓度的萃取物，然后记录他们的变异过程……直到死亡，或者彻底变成结晶雕像。”
她顿了顿，水晶化的手指无意识拂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。因为他在最后关头，给我注射了用你的血样培育的血清。”苏媚看向林砚，“他说你的基因很特别，能中和绿源体的侵蚀性，但需要载体……我就是那个载体。”
林砚想起前世自己被推入蚀骨者巢穴前，苏媚假借包扎取走了她不少血液。原来从那时起，张浩就在布局。
“他为什么选你？”林砚问。
“因为我最像你。”苏媚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，“身高、体重、血型……甚至某些基因标记。他说这样‘兼容性最好’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……”她停下脚步，看向前方管道转角处渗出的暗红色微光，“我偷偷换掉了一部分血清样本。用我自己的血稀释了。”
所以她的共生不完全，有缺陷，但也因此保留了一丝自我意识。
前方就是污染区。
管道在这里变宽，形成一个天然的地下空洞。洞壁上挂满了荧绿色的钟乳石状结晶，地面堆积着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粉末——是彻底结晶化后崩解的生物残骸。空气灼热，充满甜腻的腐败气味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带刺的棉絮。
而在空洞中央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操作台。台上散落着试管、注射器和几个打开的冷藏盒。台面中央，固定着一只人类的手臂标本——从肘部截断，皮肤透明，能清晰看见内部完全晶体化的骨骼和血管脉络。
手臂的断口处，插着一把匕首。
一把林砚无比熟悉的战术匕首——那是她前世的随身武器，在死前被张浩夺走。匕首深深刺入臂骨，刀刃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砚走近。
“你的匕首。”苏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，“张浩用它在自己的手臂上刻下了你的基因序列编码。他说这样能‘记住仇人的味道’。每次他做实验失败，就会来这里，握着这把匕首，盯着这只手臂……然后继续他的疯狂。”
她走到操作台旁，水晶化的手指轻轻拂过匕首刀柄。“我见过他一次。那是在我变成这样之前，他还保留着大部分人形。他握着这把刀，对着这只手臂说话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你说……”
苏媚闭上眼睛，似乎在回忆。
“‘林砚，你以为你赢了？不，我会用你的血，制造出比你更强、更完美的武器。然后我会让你看着，你珍视的一切，是如何一点一点变成我的东西。’”
她睁开眼睛，暗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匕首冰冷的反光。
“说完那句话，他做了两件事。”苏媚转向林砚，“第一，他把这只手臂的神经末梢连接到了实验体的监控系统上，说这样能‘实时监测基因共鸣反应’。第二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拿起旁边一根采血管，刺进这只手臂的静脉——也就是你当年留下的伤口位置——抽了满满一管血。然后当着我面，把那管血注射进他自己的手臂。”
林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“他说：‘现在，我们是一体的了。你欠我的，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。’”苏媚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那一刻我就知道，他已经彻底疯了。仇恨吞噬了他，变成了比蚀骨者更扭曲的东西。”
空洞突然剧烈震动！
洞壁上的结晶钟乳石断裂坠落，砸在地上碎裂成粉末。远处传来岩石被撕裂的巨响——聚合体找到了这个方向，正在掘进。
“它快到了！”苏媚抓住林砚的手臂，水晶化的手指冰冷刺骨，“我们得走！”
但林砚没动。
她盯着操作台上那把匕首，盯着那只曾经属于自己、如今已成为标本的手臂。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真相在此刻重叠。张浩的疯狂、苏媚的背叛、自己的死亡……所有碎片终于拼成了完整的图案。
她伸手，握住了匕首刀柄。
触感冰凉。刀身上有细微的凹痕，是前世战斗留下的印记。她用力，匕首从晶体化的臂骨中拔出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刀尖上，除了陈旧的血迹，还沾着一点荧绿色的粘液——是张浩后来注入的实验样本残留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苏媚问。
“取回我的东西。”林砚将匕首插回腰间的空鞘——那个位置，已经空了三年。“还有，给他最后的回答。”
她走向操作台旁的一个控制面板。屏幕上还显示着实验体的实时监控数据，其中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值引起了她的注意：“基因共鸣强度：波动中，峰值指向-地下深层-胚胎碎片方向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：“如检测到高纯度共鸣源，建议立即捕获，用于稳定碎片意识。”
原来张浩早就计划好了。如果他自己失败，就用林砚——或者拥有林砚基因的共生体——作为备用方案，去控制胚胎碎片。
难怪他留着苏媚，冷冻起来，作为最后的“保险”。
“他真是个……滴水不漏的疯子。”苏媚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字，脸色更加苍白。
“但疯子总会漏算一点。”林砚从背包里取出仅剩的一点原始土壤，撒在操作台和那只手臂标本上。土壤接触晶体的瞬间，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，手臂开始迅速碳化、崩解，连同那些实验数据一起化为灰烬。
“他漏算了仇恨之外的东西。”她看向苏媚，“比如，人即使堕入黑暗，也可能会想爬回来。”
空洞顶部的岩层开始大面积开裂。碎石如雨落下，远处已经能看见巨大的、蠕动的黑影——聚合体的触手正在突破最后一道岩壁。
“这边！”苏媚突然冲向空洞另一侧。那里有一道几乎被结晶完全覆盖的旧通风口，她用身体撞击，水晶化的肩膀撞碎表层结晶，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管道。
林砚紧随其后钻入管道。管道倾斜向上，内壁粗糙，但至少是通的。身后，聚合体的触手终于突破岩壁，伸入空洞，疯狂扫荡，将操作台、标本、所有张浩留下的痕迹全部碾碎。
两人在狭窄管道中拼命向上爬。林砚在前，苏媚在后。爬了大约二十米后，前方出现光亮——是地面的应急灯。
但就在即将抵达出口时，苏媚突然闷哼一声。
林砚回头。苏媚胸口那颗绿色结晶，正以不正常的频率疯狂闪烁！暗金色的脉络从结晶处向全身蔓延，她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，裂纹深处透出炽热的白光。
“它……在召唤我……”苏媚痛苦地蜷缩，“胚胎碎片……感应到核心了……它在强制共鸣……”
“撑住！”林砚伸手抓住她的手腕，用力向上拉。
但苏媚摇了摇头。她看着自己胸口那颗越来越亮的结晶，又看向林砚，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决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喘息着说，“欠你的，今天该还了。”
没等林砚反应，苏媚猛地抽出林砚腰间那把刚取回的匕首，对准自己胸口的绿色结晶——
狠狠刺下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