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崇以为自己活着，实则死了，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的，之所以能像人一样说话喝酒，是中了某种咒。
想到这，陆元突然想起了一种秘术——不死僵。
僵尸是魂没了，身体还在，肢体僵硬，只能以跳跃方式行进。
而不死僵是魂还在，体魄高度腐烂，若是寻常人早就尸骨无存，不能像张崇这般如活人行动自若。
这也说明，无论是当年，还是现在，他都是强者。
他镇守青龙渡的目的是什么？
那周衍先是跟随太子周衍，又转投三皇子苏昊，如今的帝王，得不到重用，又转身效忠于太后，结果还是得不到重用，郁郁不得志流亡江湖。
他去焦东城等自己做什么？
如此热衷于权势的人，欲望不得满足，气急败坏就黑化，撺掇自己造反？
不对。
他听到张崇提到父亲和母亲从皇城逃出来后，路过这里，还被他载过了江。
也许。
周衍和张崇，都有可能是母亲安排的棋子，极有可能很早一起就做了布局。
他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想。
但小沙弥慧觉有意无意的引导，来到青龙渡，又是出于什么原因？
要知道。
他是静安寺方丈的座下弟子，当然听师父的，而他师父没出家前，可是皇室贵胄。
以了尘大师的年岁，按辈分算，也在帝王之上吧？
午时二刻。
雾散了。
太阳高悬中天，阳光如金针般刺入江面，辽阔的江面，一眼看不到头。
这里是古战场。
遥想很多年前，北域大军和古蜀大军在此处交战，会是多么壮烈的场景。
这里不像断魂原，地势辽阔，可以展开杀戮。
大江两岸高山起伏，适合大军登岸的江岸，不超过二十里。
其中，青龙渡是最适合大军登陆的战略要地。
双方投入百万大军，在如此狭长的战场作战，完全是战场绞肉机，据说现在河床上还堆砌着厚厚一层白骨。
每当日落，江面上阴气腾腾，风声如鬼嚎不绝。
“我去把船撑过来。”
蓑衣人张崇说着，踏空而下，没错，正是一步步踩在虚空上，走下水中，踏着水面如履平地。
到了船上后。
他划动双桨，当着乌篷船来到岸边。
老雕爷看到蓑衣人狰狞露骨的模样都心理不适，牵着驴，站的远远的，也知道说服不了他们不要冒险，干脆就让他们自己决定。
陆元、小沙弥和李二虎上了乌篷船。
近距离看这船，不知道历经多少年风吹雨淋，竹篾编制的顶已经腐朽，用手一捏，就掉落一块。
船身常年泡在水里，倒是没那么腐朽。
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横渡盘龙江。
不过，三人也不慌。
即便不乘船，他们也可踏江而行，不过是想看看这江里到底有什么古怪。
这一行。
也是在探路，万一有一天，西南大军再次跟皇庭大军在此开战呢？
距离岸边越来越远，浪越来越大，小船行在江中，显得格外渺小。
“嘿——”
“抓紧，阴煞要来了。”
蓑衣人低喝。
话音刚落。
明明是午时，江中的水面上却弥漫着薄薄的一层雾，散发出阴森气息。
忽然，水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臂。
那些手臂枯瘦如柴，指甲漆黑，疯狂地抓向船舷。
李二虎胆小，昂后踉跄一步，若不是陆元拉住他，就要跌进江里去。
“陆元，这些是啥？”
李二虎心脏砰砰跳，从未见过如此瘆人的东西。
“这些是怨念所化的虚影，它们伤不到肉身，但若被抓住，会被拖入幻境，永世沉沦！”
蓑衣人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船头。
血液融入船木，船身泛起一层微光，那些苍白的手，触碰到船舷都会溃散消失，同时发出凄厉惨叫声。
但更多的手臂从水墙中伸出，层层叠叠，遮蔽天光。
渐渐的。
船行进了雾中，视野受限，只能看到江面上浮动的海浪。
“这怎么办？”
陆元侧头看向小沙弥，别看他长的小，曾经可是威风赫赫的白虎妖王，见多识广，这个困难应该难不倒他。
小沙弥提醒道：
“见龙卸甲。”
陆元忽然想起幡布上的话，的确提到了见龙卸甲，可怎么卸？
他问出疑惑。
小沙弥回道；
“就是放下防御，以真身直面。”
陆元心一横，走到船头，脚下一顿。
轰——
周围掀起一层江涛海浪。
万千手臂如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将他淹没，但在接触他身体的刹那，那些手臂忽然顿住了。
陆元感到无数混乱的意念涌入脑海：
厮杀呐喊，烈火燃烧，战马嘶鸣……
还有一道清晰的声音，跨越时光，在他心中响起：
“后来者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恍然间。
迎面来了一艘船。
他看到了一个青衫书生立于舟头，身后是浴血的将军和持剑的道士。
书生仰望天空，手指掐算，忽然长笑：
“帝星已黯，新星当明！”
“今日我周衍以命为引，为后来者开此龙道，持朱雀令者，当为天下主！”
周衍？
他不是已经吊死在大柳树下，难道被小沙弥超度了，这么快就成就了大道？
画面破碎。
陆元睁开眼，发现那些手臂正缓缓收回。
它们不是在攻击，而是在行礼。
万千手臂同时弯曲，做出古老的拱手礼，而后消散于水中。
蒸腾的雾气散去。
一座岛屿的轮廓，在在阳光中缓缓浮现。
原来，船方才进入了幻境里。
乌篷船驶出龙道。
重见天日。
眼前是一座青翠小岛，岛中央有高台耸立，台上一座石碑，碑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这就是江心岛上的观星台。”
小沙弥在旁边提醒道。
蓑衣人跪在船头，泪流满面：
“等到了，我终于等到了……”
他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你……”
陆元伸手去扶。
“我的使命完成了。”
蓑衣人露出解脱的笑容：
“我以身为牢，困住十万阴魂，只为等今日，现在我可以去找周先生了。”
他的破衣以眼见的速度腐烂，身体随那艘乌篷船也寸寸碎裂，沉入江底。
陆元牵着小沙弥的手，同李二虎踏浪而行，来到岛屿岸边。
陆元感慨道：
“张崇守了这些年，只是为了渡他们一程。”
“这一程，不是到江对岸，而是来到这座岛上。”
慧觉轻声道：
“有些人活一辈子，就为等一个瞬间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。”
沿着道上的小道，拾阶而上，登上那座高台。
高台中央，有一座古塔，塔门用栅栏门封着，看着轻轻一推就能摧毁，但陆元三人没这个想法。
没猜错的话。
这是一座镇魂塔，镇守着盘龙江，一旦塔倒了，怕是这条江可就更加凶险了。
塔前有一座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的，正是《天命册》残卷。
开篇第一句：
“天命无常，唯德者居之。龙战于野，其血玄黄，破而后立，天下大同。”
陆元抚过碑文，忽然笑了。
原来所谓“群龙汇聚”，不是指皇城的权贵，而是指这天下间，所有在等待、在坚守、在挣扎的龙。
而他，要去做那个破局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