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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5章 守渡人

    “等可以,但别离江太近,盘龙江里有吃人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蓑衣人终于缓缓转头,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,右眼空洞,森白露骨,像极了一个活死人。

    陆元这才看清,被衣袖遮挡的手已经没了血肉,而是森白的骨头,指节清晰,指尖尖锐。

    说完,蓑衣人收杆看饵后,把鱼线抛出去,继续垂钓。

    老雕爷走来,问道:

    “这一艘乌篷船,勉强载的下咱们四人,可驴和车咋办?”

    这人太邪乎,考虑到老雕爷的安全,陆元压低声音道:

    “阿爷,你在岸边看这驴。这一趟不安全,或者我安排人来接你,原路返回。”

    老雕爷看着苍茫江面,心里犯愁,说道:

    “走这么远了,不把你们送到地方,我也放心不下啊。”

    老人没什么实力能耐,可一辈子操心惯了,总觉得这些孩子还小,他亲眼看着才够踏实。

    两人正聊着。

    那蓑衣人转过头来,打量老雕爷,问:

    “你怎么在这?”

    老雕爷看清他似人似鬼的模样,像是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的,略显紧张道:

    “你,认识我?”

    蓑衣人一手持着鱼竿,另一枯骨手指着他,言道:

    “周衍,我认得你的衣服。”

    四人退回芦苇丛,生起一小堆火。

    李二虎从车上取下干粮分食,老雕爷则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
    陆元压低声音,说道:

    “他身上有血气,很重的血气,但又不是新鲜的血,是浸在血里很多年那种。”

    慧觉点头:

    “他不是活人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李二虎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。

    小沙弥补充,言道:

    “也不是死人,是守渡人。”

    “盘龙江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,江底沉尸无数,怨气凝结成阴煞。”

    “需有有修行人镇守渡口,以自身为容器,吸纳阴煞,保一方渡江平安。”

    “但久而久之,守渡人会被阴煞侵蚀,半人半鬼。”

    陆元看向那孤寂的背影,小声问道:

    “他说的周衍是谁?”

    “还有,周衍出现,到底是为了什么,把我引到这青龙渡口?”

    “难道有什么莫大玄机不成?”

    小沙弥回道:

    “周衍是前朝司天监正使,想必跟这个人有极大的渊源,他指引我们到这里,估摸着有两个目的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让你知难而退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解开更大的谜团,也许是打算送你一场造化。”

    造化……

    听着好听,似乎不好拿啊。

    “聪明。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四人悚然回头。

    蓑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火堆旁,手中钓竿滴着水,钓线上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“我在这守了四十七年。”

    蓑衣人在火堆旁坐下,伸出枯瘦的手烤火,让人一度出现错觉,手上已经没了皮肉,还有烤火的意义?

    “这江里凶险的很,若你们回去便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若往前走,就让我送你们一程,说不定有一场大造化。”

    老雕爷被这活死人盯的有些不在这,活了一辈子,还没遇到过这么新奇恐惧的人和事,赶紧脱了衣服,丢给陆元,说道:

    “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
    说着,他朝驴车走去。

    大概是一个人闷久了,蓑衣人坐下来,跟几人聊起了过往。

    他叫张崇,是古蜀国人。

    盘龙江南岸,就是古蜀地界,其中包括西南十八城。

    当时北域王朝处于鼎盛时期,南征北战,欲要统一整个版图。

    古蜀对抗北域,在盘龙江上大战。

    双方投入百万大军,战船不计其数,由于北域王朝士兵多不会水,便把战船连接起来,铁锁连江,战旗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古蜀虽然用火攻,烧了不少北域的战船,烧死不少将士,大军最终还是在青龙渡一带上岸,长驱直入,横扫古蜀。

    那一战,血染红了江水,尸体堵塞了水道,战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平息。

    从此。

    古蜀灭国。

    他讲述着,仰头一口酒滚进去,咽喉处皮肤溃烂,顺着咽喉留下的酒液一些漏了出来,一些流入胸腔。

    单薄破旧的衣服打湿,竟然贴在身上,胸骨根根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陆元趁机会问道:

    “你怎么跟那个算命先生周衍认识的?”

    蓑衣人摇头:

    “他不是算命先生,是前朝司天监正使,曾追随太子苏澈,太子去世后,归附他的一派势力遭到打压,周衍就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“周衍热衷权势,想转投三皇子苏昊殿下,却被边缘化。”

    “后转投太后一派,依然没有进入权势的核心,郁郁不得志,便辞官归隐,游走江湖。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,他路过这里,说让我渡一人,便可解除身上的诅咒,进入轮回。”

    陆元问:

    “渡谁?”

    蓑衣人回道:

    “拥有他的算命幡的人,说那人会拿着算命幡来到这里,也许就是你们吧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转头,一只黢黑,一只空洞的眼睛,盯着陆元,伸出手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陆元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“信物。”

    蓑衣人回道。

    陆元把算命幡放在他手上,反正也用不着了,给不给他都无所谓。

    蓑衣人把算命幡抛给火堆上,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,又伸出手。

    陆元蹙眉问:

    “还要什么,这不是信物吗?”

    蓑衣人摇头:

    “渡你们的信物。”

    陆元更懵了,问道:

    “能不能提示下?”

    蓑衣人道: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苏蓉公主和羽林卫统领陆震也是在这个时候,抱着一个孩子,从北岸过江,是我载的。”

    “以防大军压境,唤醒了江中恶灵,不下法阵。”

    “给我看看信物,我才好信你们。”

    陆元想了半天,也没想起来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身份,灵机一动,把脖子上的玉坠拿了出来,这是母亲送他的,应该算得上是信物。

    蓑衣人接过玉坠后,森白的指骨子玉坠上轻轻抹过,带有体温的玉坠光芒一闪,浸入他的体内,如释重负般说道:

    “嗯,是苏蓉公主和统领的气息。”

    “等到了,终于等到了。”

    陆元追问:

    “周衍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蓑衣人陷入回忆:

    “他说西南有王者出,持朱雀令,渡盘龙江,届时‘群龙’皆现,天命将改。”

    “他让我在此等候,引渡王者过江,但我被阴煞已侵蚀神魂,快记不清了。只记得,他说过江的关键在‘午时三刻,见龙卸甲’。”

    “见龙卸甲?”陆元皱眉。

    蓑衣人指向江心:

    “午时三刻,日正当空,阳光直射江面,江底会有异象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需有人卸下防御,以真身直面‘龙威’,方能得渡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东方天际,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。

    蓑衣人霍然起身:

    “时辰快到了。你们决定,渡,还是不渡?”

    江风呼啸,吹动芦苇如浪。

    陆元看向那艘在波涛中摇晃的乌篷船,又看向手中温热的算命幡。

    他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“渡。”

    到底看看,当年养父养母被追杀的背后,有什么惊天阴谋。

    也许。

    这关系到自己的身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