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元低头看着手里握着的东西,这是乌篷船消失时,张崇递给他的,当时没在意便顺手接着。
一枚温润的墨玉牌,上面有血色纹路,像是活物的脉络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李二虎凑过来看。
“我也不知道,当时张崇给我,便接着了,还以为是什么钥匙……”
陆元同样疑惑,这里似乎没有用着它的地方。
慧觉伸手在玉牌上一抹,血色纹路骤然亮起,竟在掌心投射出一片光幕。
密密麻麻的小字,像是人名。
“古蜀山河令。”
小沙弥声音很轻,讲解道:
“手持此令,可为古蜀遗民共主,张崇信任你,才把这个交给你,可以说是古蜀遗留的家底儿。”
陆元好奇看着他,问道:
“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,了尘大师告诉你的?”
小沙弥咧嘴笑道:
“古蜀当时很强盛,有诸多神王护阵。”
“不但要对付镇妖岭以南的妖族,还要抵抗黑暗深渊裂缝里涌出的魔族大军,北域大军若不是才趁机挥师南下,也很难取胜。”
“当时我还是白虎妖王的时候,就参与了跟古蜀国的大战,当然知晓一切。”
“别考我,难不住我的。”
“至于这古蜀山河令,我也是听说过,听说古蜀王不敢陨落时留下的,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拿此令,号令古蜀遗民复国。”
“这些年,无论是北域王朝,还是古蜀遗老,都在找,没想到在张崇手里。”
陆元疑惑。
张崇为什么把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他,仅仅因为他是西南王,是适合划江而治,让古蜀复国?
他正要细看光幕上的名字,远处传来破空声。
嗖——
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来,箭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。
很想来,箭头上吐沫了剧毒。
如此低劣的雕虫小技,想伤到他们,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?
“小心。”
陆元轻声提醒,三人微微侧身,弩箭擦身而过。
李二虎想伸手抓箭,被陆元拦下,以防上面有沾染后难祛除的毒。
一支箭钉进身后的石碑,箭毒腐蚀着青石,发出滋滋声响。
“让我来。”
慧觉轻声提醒,身形一晃,已挡在前面。
芦苇丛中,冲出七个黑衣人,清一色的黑鲨皮水靠,脸上罩着金属面罩。
为首的是身材精瘦,手里端着连弩,第二波箭雨已经上弦,威胁道:
“小子,有些能耐,交出青龙渡所得之物,留全尸。”
陆元没动。
他在数数,七个人,三个持弩的站在十步外,四个持短刀的正在包抄。
芦苇还在晃动,里面还藏着刺客。
这些人大概是一路尾随他们,潜水来到岛上的。
“这个,你们想要可以,告诉我,谁派你们来的?”
陆元举起手中的黑玉牌,勾起嘴角,嗤笑。
精瘦汉子冷笑:
“小子,少废话,交过来,否则死!”
陆元收起笑意,说道:
“那你们可以试试。”
话音未落,弩机响。
小沙弥周身绽放金光,形成巨大的金色大钟,把三人笼罩,箭矢射在上面,当当震响,却不能冲破结界。
挡下一波攻击后,李二虎瞬间发起攻击,快若无影。
距离最近的刺客还没来得及反应,耳边风声呼啸,看到拳头砸到太阳穴的刹那,来不及惊叫,意识随着头爆裂,血浆喷发。
为首者还没来得及射出弩箭,一具尸体朝他飞来。
咣——
躲过了尸体,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,仰头喷血倒飞,直直落入江中。
三下五除二,李二虎已经杀了五人。
剩下的被逼退到江边,瑟瑟发抖,才意识到情报有误,他们招惹了三个极其可怕的存在。
这时。
石碑忽然震动起来。
整座观星台开始摇晃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,塔门前的栅栏断裂,塔身开始缓缓倾斜。
塔若倒,镇魂阵破,盘龙江底的十万怨灵就会涌出。
到时候别说渡江,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死地。
李二虎正要再次冲杀,却被陆元拦下。
芦苇丛中又窜出三人。
这次不是黑衣,而是穿着灰布衣裳,腰间挂着铜牌。
这样的铜牌,朱雀城的祭司程昱也有一块,上面写着‘司天监’的字样,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。
“司天监的人?”
陆元盯着那铜牌。
为首的是个白面书生,手里托着个罗盘,没做回答,只是盯着手中的罗盘,旋即看向颤抖的石碑。
陆元看出,这两拨人并不是一路的。
三方势力,在这孤岛上形成诡异的对峙。
石碑裂开,碎成石块。
古塔摇摇晃晃,眼看就要倾倒。
慧觉忽然蹲下身,手指按在地面裂缝上,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不是水,粘稠得像血。
小沙弥茫然抬头,小声提醒陆元:
“塔下压着东西,那才是真正的观星台。”
塔身轰然倾覆。
青砖崩裂,烟尘四起。
但在塔基之下,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
石阶两侧的墙壁上,嵌着发光的玉石,照出阶梯上厚厚的灰尘,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过了。
所谓的大造化,就在这里面?
“走!”
陆元当机立断。
三人冲进石阶入口。
刺客和钦天监的人愣了一下,随即也追进来。
石阶很长,盘旋向下。
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玉,每隔十步就有一颗,映出壁上斑驳的壁画,是古蜀国的历史。
开国,鼎盛,与北域交战,灭国,遗民流散……
林林总总,勾画的很详细。
最后一幅壁画,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,遥望对岸。
画旁有一行古蜀文,吸引了三人的注意。
慧觉停下脚步,念道:
“这上面说,亡国之日,蜀王将国运封入一匣,藏于观星台下。待后世有德者,可开匣承运,复我蜀土。”
陆元心头一震。
古蜀国运?
这可比什么密诏,虎符要命多了。
国运是什么?
是一个王朝的气数,民心,土地山川的认可。
得了这个,就等于有了立国的法理根基。
无论是北域王朝的帝王,还是太后,要的恐怕就是这个,怕的也是这个。
石阶尽头,是一间圆形石室。
室顶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,照得亮如白昼。
石室中央,有一座石台,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匣。
匣子一尺见方,样式古朴,表面刻满星图。
匣盖紧闭,没有锁孔,只有七个凹陷,排列成北斗七星状。
“密匣。”
紧随而来的白面书生眼睛亮,惊呼出声:
“七星锁,需七星钥才能开,周衍偷走的就是第七把钥匙,交出来!”
刺客堵住出口:
“交出匣子,留你们全尸。”
陆元谁也没理,走到石台前。
他们还没到威胁自己的程度,没杀他们,是因为还没弄清他们的身份,仅此而已。
他注意到匣子周围散落着几样东西,有一块玉佩,半截断剑,还有一枚铜钱。
玉佩是龙纹,只有皇室能用。
断剑的制式,是羽林卫的佩剑。
至于铜钱,跟算命先生那三枚极其相似。
陆元捡起玉佩和断剑,宛若自言自语:“我父亲二十年前,可能来过这里。”
“何止来过。”
石室深处,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阴影里走出一个人。
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同张崇一模一样的打扮。
但这个人更瘦,瘦得像个骨架披着人皮,脸上没有一点肉,眼眶深陷。
“你是……”
陆元警惕撤后一步。
“张崇的哥哥,张岳。”
老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和张崇七分相似,但更加枯槁的脸,说道:
“我兄弟守渡口,我守地宫。等了这些年,终于等到今天。”
他看向密匣,眼神复杂:
“这匣子里装的,不是什么国运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钦天监的白面书生追问。
“是诅咒。”
张岳惨笑:
“古蜀最后一任国师下的诅咒,开匣者,需承古蜀百万亡民的怨念。”
“承得住,可得国运加持。”
“承不住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刺客和钦天监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张岳继续说道:
“周衍知道这个诅咒,所以他偷走第七把钥匙,不是想开匣,是想让这匣子永远打不开,免得在祸乱天下。”
“但他临死前改了主意,他觉得,你能承得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元身上。
一个刺客冷笑:
“凭什么?”
“就凭他是苏蓉公主的儿子?”
“最多是皇室后裔而已,能有几分尊贵,身上带有几分气运,他承受的住,怕是立刻暴毙而死吧!”
张岳盯着陆元,严肃道:
“凭他过江时,十万怨灵向他行礼。”
“我透过水镜看见了,那些战死江底的古蜀将士,认他这个后人,古蜀惟一的王!”
陆元想起渡江时,那些拱手行礼的手臂。
原来那不是幻觉。
如自己体内有古蜀的血脉,那自己的生母或生父,就是古蜀人?
张岳让开,说道:
“开不开,你自己选。”
“但我提醒你,太后的人已经上岛了,至少三百。”
“钦天监在江上布了北斗伏魔阵,这地宫一旦被激活,你们谁也出不去。”
说话间,石室开始震动,头顶有土石簌簌落下。
陆元看着密匣,又看看手中的古蜀玉牌。
玉牌上的血色纹路,此刻正与密匣上的星图隐隐呼应。
慧觉忽然说:
“陆哥哥,师父让我转告你,他当年亲自送你父母过江的。他说,有些债,该还的时候就得还。”
“债?什么债?”
陆元问道。
小沙弥双手合十道:
“古蜀灭国,北域皇室欠的血债。”
“你若承了这国运,就等于把债背到自己身上。从此以后,古蜀遗民的命运,就和你的命运绑在一起了。”
“你双手将托起古蜀和北域王朝的命运。”
陆元沉默良久。
石室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墙壁开始出现裂缝。
太后暗卫已经等不及了,首领一挥手,几人同时扑向密匣。
也就在这一瞬间,陆元做出了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