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能眼睁睁看着,自己好不容易凝聚的军心士气,因那个人的一句话而冰消瓦解。
凌霄宝殿内,众神通过水镜看到魔族开始退兵,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齐齐松了开来。
许多人甚至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,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。
就在这气氛诡异缓和、众人心神稍定之际,又缩回舞干戚背后,拍着胸口、后怕不已的老童仙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。
忽然瞥见不远处废墟中,那个依旧盘膝而坐、闭目诵经、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的窫窳神君。
“哎哟喂~我的祖宗。” 老童仙一拍大腿,也顾不得害怕了,一个箭步窜上前,伸出爪子,一把就抓住了舞干戚那质料非凡的墨色袖口。
舞干戚又再次停下脚步,倒是没有甩开他,只是不耐烦的“啧”了一声,好看的秀眉都蹙在了一起。
“大、大人,等等,等等……” 老童仙急得胡子都在抖,指着窫窳神君的方向。
“把……把窫窳神君带上呀,他还搁那儿念经呢,不能把他一个人扔这儿啊。”
舞干戚缓缓侧过头,紫眸淡漠地扫了一眼被老童仙抓住的袖口,又抬眸,冷冷地瞥了一眼远处兀自诵经的窫窳。
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,他自己不走,关我何事?想走,自己不会跟上来?还要本尊去请不成?
老童仙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,但救人心切,也豁出去了。
他不敢再拽舞干戚的袖子,连忙松开手,却不依不饶地转向洛洛,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恳求:“洛洛丫头,好洛洛,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,你……你等等,等等我们……
我这就去把那个死心眼的木头疙瘩拽回来,保证很快,你可得让舞大人等等啊。”
洛洛看着老童仙焦急的模样,又担忧地望向远处沉浸在超度中的窫窳神君,眉眼弯弯,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你快去快回,我们等你。”
舞干戚又有些不耐烦的“啧”了一声,洛洛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,真是一个嘴硬心软的魔君啊。
得了洛洛的保证,老童仙如同拿到了救命符,“嗖”地一声,化作一道矮小的土黄色流光,连滚带爬地就冲到了窫窳神君身边。
“我的神君祖宗哎,别念了,快别念了,赶紧跟老夫走。” 老童仙压低了声音,急吼吼地去拉窫窳的胳膊。
窫窳神君诵经声微微一顿,缓缓睁开那双温润悲悯的浅褐色眼眸,看向老童仙,目光平和却坚定,
“老童仙友,此处亡魂众多,且怨念甚重,若不得超度安抚,恐生更大变数,亦难入轮回。我既已在此,当尽绵薄之力,岂可半途而废?”
“超度个屁啊!” 老童仙急得直跳脚,差点爆出更粗鄙的话,想起对方好歹是位神君,硬生生憋了回去,但语气更加焦灼。
“你睁大眼睛看看,那璇玑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,盯着咱们这边呢。
那还有凌霄殿里那帮人,眼睛都没离开过水镜,你真以为你大摇大摆念完经,还能大摇大摆回去?”
他见窫窳神色依旧迟疑,心中一横,猛地凑近,几乎把嘴贴到窫窳耳边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,极低声音飞快说道,
“我的傻神君,你动动脑子,咱们前脚一走,信不信那璇玑后脚就能把你抓走。
她现在奈何不了舞大人,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,你一个落了单、神力未复的善神,还在这超度她辛苦收集的生魂?
你不是上好的出气筒兼补品是什么?”
“退一万步说,就算璇玑今天发神经放过你,” 老童仙的声音压得更低,语速更快,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酷。
“你以为凌霄殿里那位,就会放过你?田岳和刑天今天这一出手,他们更加眼红心热归墟,
你在归墟待了这么久,舞大人如今实力如何,洛洛丫头怎么回事……你就是现成的、唯一可能撬开嘴的知情人。
把你抓回去,有的是办法问出来,到时候,你自己受罪不说……”
老童仙说到这里,猛地顿住,目光极其严肃、甚至带着一丝警告地看向窫窳,一字一句,清晰地送入他耳中:
“……你这不是害了舞干戚,更害了洛洛吗?”
窫窳神君有些茫然的看着老童仙,“归墟能有什么,而且对于舞大人和洛洛姑娘,我并不十分了解他们啊,在归墟的这些时日里我就光养伤了,哪里知道那些。”
老童仙无奈的摇摇头,不愧是活了万万年的老地仙,真真是人老成精,对于利害关系,驱利弊凶的本事极其擅长,要不然他也活不了这么长久。
“你有可能确实什么都不知道,但是他们却不会这么认为,他们只会认为,你的心已经偏向了刑天,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君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窫窳神君,你不必但是,你把归墟的虚实,舞大人的深浅,洛洛丫头的特殊……但凡吐露一丝一毫,都可能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后患和算计。
有些东西你认为不重要,但有可能他们并不这么看,难道你想看到因为你的慈悲和固执,把战火和阴谋引回归墟,引到洛洛丫头身边去吗?”
最后这句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敲在窫窳神君的心上。
他周身平和悲悯的气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,浅褐色的眼眸中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挣扎与动摇。
他看向远处已经开始缓缓退去、但依旧弥漫着冲天怨气的战场,看向那些隐约可见、痛苦徘徊的亡魂虚影,眼中满是不忍。
但老童仙的话,又将他拉回残酷的现实。
窫窳神君的眉头深深锁起,握着法印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周围的诵经声,不知何时,已经停了。
而老童仙也再次发挥了他无理取闹的特长,生拉硬拽将窫窳神君拉回了舞干戚旁边。
这南天门外,尸山血海,怨气冲天,对舞干戚一行人而言,确实已再无半分值得驻足的理由。
他们此番前来,本就是因为洛洛心系田岳安危,难以安心留在归墟。
如今亲眼见到田岳无恙,而璇玑也暂时对田岳无法造成性命之虞,此行的目的便算达到了。
至于天庭存亡,魔族进退,三界谁主沉浮……这些在舞干戚眼中,恐怕尚不如归墟里一株虚空苔的枯荣更值得他瞥上一眼。
洛洛心善,或许会有些不忍,但经历了帝江陨落,又在那归墟沉寂数百年后,她也早已明白,有些劫数,非一人之力可挽,有些因果,也需当事人自己去了。
此处,已无留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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