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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舞干戚不再看那脸色变幻的璇玑,也不再看开始缓缓退却的魔族大军,更未理会远处凌霄殿方向那些复杂难明的窥探目光。

    他微微侧身,示意洛洛跟上,准备再次划开空间,返回那个与世隔绝的归墟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指尖微动,空间涟漪即将漾开的刹那,一道阴冷、沉滞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舞干戚身后,

    那人身形高瘦,披着一袭陈旧破损的玄黑战甲,面容隐匿在斗篷的阴影下,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幽绿色鬼火、深陷的眼窝,以及下半张苍白干裂、毫无血色的嘴唇。

    正是先前隐匿于魔军之中的后卿。

    这位蚩尤大神的先锋,让刚刚稍缓的气氛再度凝滞,老童仙吓得一缩脖子,差点又躲回舞干戚背后。

    洛洛也微微蹙眉,冉遗和蛮蛮则发出低低的、充满警惕的嘶鸣与轻啼。

    舞干戚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但是他并未动怒,只是那双向来慵懒妖异的紫眸,微微眯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    目光落在后卿身上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,以及一丝……几不可察的厌倦。

    他并未开口质问,只是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,缓缓道:

    “你,不必再跟着我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乎觉得需要说得更明白些,补充道,语气依旧波澜不惊:

    “你想去做什么,追随何人,搅弄何等风云……如今,都与我无关。”

    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,时过境迁,如今各有各路。

    无论是继续辅佐璇玑与天庭为敌,还是另有所图,他舞干戚都懒得过问,更不会干涉。

    后卿静静地听着,斗篷下的幽绿鬼火剧烈地闪烁、跳动了几下,显示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动,他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虽然他曾与璇玑沆瀣一气,但是在他心中,唯有蚩尤大神与刑天这两位,能让他从心底里认可“君上”二字。

    他们的力量,他们的气魄,他们曾代表的那种纯粹的、原始的、不屈的战意,是后来者如璇玑之流,无论如何吞噬掠夺、机关算尽,也难以真正企及与取代的。

    他内心深处,对舞干戚这位“旧主”的某种敬畏与复杂情结,始终未曾完全磨灭。

    方才百万魔军因舞干戚一言而退,便是明证,在真正的力量面前,后来者的权柄,脆弱如纸。

    然而,他也听懂了舞干戚话语中那份疏离与放手。

    后卿缓缓抬起头,斗篷阴影下的幽绿目光,深深看了舞干戚一眼,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、沙哑,却异常清晰的话语:

    “魔君之言,后卿……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辩解,没有恳求,也没有表达任何不满,只是微微后退半步,让开了通往空间裂隙的路。

    然后,对着舞干戚的方向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古老的、属于魔族大将面对至高统帅的礼节。

    礼毕,他站起身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:

    “无论魔君去往何方,作何抉择,后卿在此,随时恭候君上归来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像是一个承诺,也像是一个烙印。

    舞干戚静静地看了后卿数息,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微难辨的流光,快得无人能捕捉。

    最终,他只是几不可察地,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然后,他不再停留,也不再看向任何人,以及这片疮痍的天地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自然地牵起洛洛,率先步入了那缓缓旋转的空间裂隙。

    洛洛回头看了一眼正被老童仙连拉带拽,满脸愧疚的窫窳神君,又看了一眼挺立如松,一脸憨笑望来的田岳,轻轻抿了抿唇,带着冉遗和蛮蛮,紧随舞干戚而入。

    老童仙见状,如蒙大赦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拽着神情恍惚、一步三回头的窫窳神君,一头扎进了裂隙,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催促:“快走快走,祖宗哎,别看了,再看真走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空间裂隙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,抹去了最后一丝痕迹,也仿佛将所有的厮杀、阴谋、野心、悲悯,一切复杂难言的情绪,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自那日南天门外惊心动魄的对峙与舞干戚一行飘然离去后,喧嚣震天的三界,竟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。

    天庭一方,南天门惨胜,或者说惨遭无视后,抓紧修补破损的大阵与摇摇欲坠的防线,舔舐伤口。

    田岳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,以颛顼帝麾下客将的身份,镇守天界。

    他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铁塔,矗立在残破的南天门附近新建的营垒前,八卦透龙刀时刻不离身,周身那股混合着铁血煞气的威压,让寻常仙神不敢靠近,也让残存的天兵在敬畏之余,隐隐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,至少,这位能硬撼璇玑的将军,目前算是“自己人”。

    天庭自然不敢动田岳,非但不敢,天帝甚至捏着鼻子,默许了颛顼帝对其客卿大将的任命与优渥待遇。

    璇玑自然能动田岳,但是她不敢。

    她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再次对田岳出手,且不能做到一击必中、令其瞬间魂飞魄散、连逃回归墟报信的机会都没有,那么,等待着她的,绝不会再是那样一次轻挥衣袖的警告。

    田岳与洛洛之间那种亲近与信赖,璇玑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但凡她敢弄死田岳,舞干戚后脚就能弄死她。

    这份投鼠忌器的憋闷,日日夜夜啃噬着璇玑的心。

    她依旧坐拥庞大的魔族势力,后卿也依旧在她麾下,至少表面上是,魔族大军虽经南天门一役士气受挫,但根基未损。

    可她却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束缚住了。

    这份憋闷,在无数个孤寂的、被野心与梦魇交替侵袭的午夜梦回时,渐渐发酵、变质,酿成了更加苦涩的毒液,后悔。

    是的,昆仑玉髓,如今的混沌魔尊璇玑,竟然开始后悔了。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