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表情更苦了:“可您留是留了,倒是留个完整的啊。
这半丝……比头发丝还细,脆得跟琉璃似的,这让我怎么办?
我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家底丰厚的老童仙了,我被那煞星关了这么多年,道行没倒退都算我根基扎实,哪还有‘半生道行’来再塑您一回?
您这不是明摆着……要我的老命嘛!”
他愁眉苦脸,对着青苗大倒苦水,仿佛那株草就是微缩版的帝江,正在静静听着。
说着说着,他语气又软了下来,带着深深的怜惜。
“可……唉,谁让洛洛那丫头,是我看着长大的呢。
听说这几百年,她日日守在这儿,对着这土堆掉眼泪,人都瘦脱了形……我便是铁石心肠,也软了三分啊。”
他伸出手,想摸摸那青苗的叶子,又怕自己手上残留的景山怨气或法力不稳伤到它,手悬在半空,最终只是虚虚拂过。
“眼下这光景,您也看见了。” 老童仙看向归墟深处,那里隐约是舞干戚常待的方向,又看看灵眼处静坐的窫窳神君,再想想外面杀得昏天黑地的三界,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现在形势比人强,我如今能做的,也就是偷偷摸摸,用我这残存的一点戊土本源,悄悄护着您这点苗头,别让乱七八糟的气息给冲了,也别让哪个不长眼的给踩了。”
他眼神变得坚定些许,对着青苗,更像是对自己发誓:“您放心,只要我老童还有一口气在,只要这归墟还能待,我就替您守着这儿,守着洛洛,守着这点念想。至于重塑您的事儿……”
他苦笑一下,声音低不可闻:“只能等,等时来运转,等我这把老骨头再攒点家底,或者……等这天地,别再这么折腾了。总有……有机会的,对吧?”
这些话,老童仙只敢在夜深人静、独自一人时,对着这株懵懂无知的青苗倾诉。他绝不敢在洛洛面前吐露半个字。
那丫头看着安静,内里却执拗刚烈得很。
若让她知道这里竟有帝江半缕精魂所系的希望,哪怕再渺茫,以她的性子,怕是会不顾一切,甚至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来,他不敢赌,也不能说。
老童仙独自蹲在衣冠冢不远处的阴影里,那点对着青苗絮叨完现实困难后的短暂坚定,很快又被更沉、更苦的愧疚淹没。
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,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嚎啕大哭的宣泄,而是压抑的、沉闷的哽咽。
“祖神,我、我对不住您。” 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的鼻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浸透了悔恨,
“当年……我只顾着招摇山,只顾着我们老童仙那一脉的传承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水纵横,眼睛红肿,看着那株在夜色中静静挺立的青苗,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为久远、更为恐怖的景象。
“我以为补个天,对您老人家来说不过举手之劳而已,这须弥三界都是托了您的福才有的,我心想着,补个天对您来说能有什么难得。”
“我没想过,您竟会身死道消。” 他声音发颤,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悸。
“那不是散了就完了,不是睡一觉……那是混沌本源被硬生生撕裂、燃烧、榨干。
是您与天地同寿的存在,被生生拆解,这要经历多大的苦痛,才能做到那样彻底,连一点渣都不剩……”
他想起不周山倾时,隔着万里虚空和景山厚土,他在地底牢笼中感受到的那股席卷天地的悲壮法则波动,那是一种万物同悲的震颤。
如今想来,那不仅是天柱崩塌的哀鸣,更是帝江这位祖神,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自我毁灭时,所引发的,源自本源的痛苦。
“您可是帝江啊……混沌所化,万道源流之一……” 老童仙的眼泪流得更凶,声音破碎,
“开天辟地那会儿,传说就是您们这些祖神,将自己与生俱来的混沌本源,一点点化开,变成清浊,天地,星辰山川……那一次,您已经把自己劈开过一回了,为了这方天地,为了后世生灵。”
他仿佛看到混沌未分时,那道朦胧的清辉如何忍受着自我分割的巨大痛楚,将自身一部分永恒地献祭,化为支撑世界的法则与基石。
那种痛苦,光是想象,就让他神魂颤栗。
“可我怎么就忘了呢……” 老童仙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,尽管没用力,“我怎么能忘了,您已经为这天地,死过一回了。
虽然那次是化生,留下了根基本源,可那也是切肤剜心、抽筋拔骨的痛啊,我居然……我居然又让您经历了第二次。”
“第二次。”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,又猛地捂住嘴,惊恐地望向归墟深处,生怕惊动什么。
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崩溃,“还是用这种方式,是为了补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捅破的天。
是为了护着洛洛那傻丫头,您当时……该有多疼啊……比混沌初开时,更疼吧?”
他想起自己当年找到帝江那缕微弱精魂时,那精魂中蕴含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与沧桑。
现在他才明白,那不是寻常的损耗,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,无法言说的倦意。
而自己,竟然还想着温养重塑,让人家再回来,继续扛着这糟心的天地?
“我真混账……” 老童仙把脸重新埋回去,哭声压抑而绝望,
“我只想着我的传承,我的念想,想着您回来一切都能好……却没想过,把您从那样的寂灭中拉回来,我……我这哪是报恩,我这是……这是又在拿刀子捅您啊。”
夜风吹过,青苗的叶子轻轻晃了晃,叶尖一滴凝结的夜露滚落,在月光下像一滴无声的泪。
老童仙哭了很久,直到眼泪似乎流干,只剩下干涩的疼痛,他抬起头,看着那株青苗,眼神变得空茫而疲惫。
“现在好了……您自己留了半丝,用这种法子……” 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比哭还难看,“是不是也怕了我这蠢货,再瞎折腾,让您受第三茬罪?”
他伸出手,这次没有犹豫,用指尖极其轻柔地,触碰了一下青苗最下面那片最小的叶子,触感微凉,带着淡淡的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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