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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模样,那格局,依稀竟有几分当年招摇山上他那座被劈成渣的洞府的影子。

    老童仙背着手,绕着茅庐转了两圈,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,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架势了。

    安顿好了自己,他也没忘记窫窳神君。

    在他的强烈建议和半强迫下,窫窳神君在洛洛的引导下,于归墟能量最为平和温顺的一处灵眼附近盘膝坐下。

    此地萦绕着帝江陨落后散逸、却又被归墟自身法则缓缓凝聚的混沌本源气息,虽然微弱驳杂,但其中蕴含的古老生机与道韵。

    窫窳神君闭目调息,不过半瞬那苍白如纸的脸色,就泛起一丝极淡的生气。

    见两人都暂时安顿下来,洛洛心中稍安。

    她走到老童仙新建的茅庐前,看着远处静坐的窫窳,轻声将当年帝江如何将她托付给舞干戚,如何以自身本源与天地因果将她绑定,以求一线生机的事情,简单的与老童仙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老童仙听着,起初是震惊,然后是唏嘘,最后又是泪眼汪汪。

    但心中倒又安定了不少,虽然他与舞干戚还是隔着他徒儿的仇,但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若是照洛洛这么说来,他倒是又安虞了几分。

    毕竟是祖神都信得过的人,只是可怜了他的徒儿,老童仙心中暗下决心,总有一天,他还是要跟那妖孽讨回公道的。

    他抹了把眼角,感叹道:“帝江祖神……真是用心良苦啊。只可惜……唉!”

    感慨完毕,他又想起了什么,一拍大腿:“对了,祖神的衣冠冢在哪儿?快带我去,我得去磕个头,好好哭……不是,好好祭拜一番。”

    洛洛默默指了指方向。

    老童仙立刻整了整他那身破破烂烂的袍子,一脸肃穆地朝着衣冠冢走去。

    到了冢前,看着那覆盖着绿意的青玉台和空荡的土坑,之前强压下去的悲伤、对靠山倒塌的不甘、以及对这操蛋世道的愤懑,再次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于是,归墟之内,刚刚恢复不久的宁静,再次被一阵中气十足、感情饱满、持续时间颇长的嚎啕大哭打破。

    “帝江尊神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就那么傻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托付给谁不好,托付给那个煞……那位好看的煞星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看看他现在那样子,像是会好好带孩子……带洛洛的样子吗?”

    “呜呜呜……您放心,以后老童我在这儿,一定替您多看顾着点洛洛丫头,绝对不让她被带歪了……

    “哇啊啊啊……”

    哭声悠扬,情感真挚,只是内容嘛……让远处茅庐里刚躺下想歇会儿的窫窳听得嘴角微抽。

    也让更远处某个虽然塞着耳朵、但神识依旧覆盖归墟的绝美身影,几不可察地,又“啧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老童仙哭了半天,估计也是哭累了,终于停了下来,愣怔的坐了半晌,那略肿的眼皮子一撩,突然就看到那衣冠冢旁那青翠欲滴的青禾。

    他也不顾脏不脏,身不身份的,直接就趴在地上,对着那棵青苗研究起来,脸上的神色变化莫测,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    爬起来又坐了半晌,回去的路上,仿佛连腰背都挺不直了,佝偻着身子,沉默的回到他的草庐,几天都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但这种情况也就持续了那几天,后来,老童仙那“活泼”的性子,好像是变得更活泛了。

    以至于有了老童仙入住,沉寂了数百年的归墟,终于打破了那种凝滞的、带着悲伤底色的宁静,变得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当然,这热闹多半都是老童仙单方面贡献的。

    他充分发挥了上古地仙的探索精神和亟待发泄的表达欲,将归墟当成了他的新山头。

    今天研究能量湖泊里能不能养出会发光的灵鱼,明天试图用悬浮山石搭个了望台,后天又围着洛洛转悠,打听这几百年的家长里短和舞干戚的生活习惯。

    但这份热闹,对洛洛而言,却像一剂温和的调剂。

    她依旧每日会去帝江的衣冠冢旁静坐,有时化为玉石,有时只是默默看着那株青苗。

    悲伤并未消失,只是被时光打磨得更加沉静内敛。

    每当她眉宇间那缕轻愁变得浓重,眼眶微微发红时,老童仙总能像地底钻出的土拨鼠一样,恰到好处地冒出来。

    “洛洛丫头,看老夫新发现的宝贝!” 他可能举着一块形状奇特的、散发着微光的石头,硬说是帝江尊神当年盘过的核桃,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“哎哟,这株小草长得挺别致啊,要不要老夫给它施点肥?用我独家秘制的戊土精华.” 虽然他的戊土精华现在掺着景山的怨气,他自己都不敢乱用。

    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洛洛旁边,开始絮絮叨叨讲古,从他当年在招摇山怎么智斗偷药的精怪,讲到蟠桃会上某位仙君醉酒掉进瑶池的糗事,讲到眉飞色舞,唾沫横飞,完全不管听众有没有在听。

    直到把洛洛那点悲伤情绪冲得七零八落,最后无奈地看他一眼,甚至偶尔被他夸张的表演逗得嘴角微弯,老童仙才心满意足地收工,觉得自己又为守护洛洛丫头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了。

    然而,当洛洛不在,当舞干戚不知所踪,当窫窳神君在灵眼处静静入定,归墟重归寂静时,老童仙便会收起那副插科打诨的跳脱模样。

    他常常独自踱到衣冠冢不远处,并不靠近,只是远远望着那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、叶片流转着细微空间纹路的青苗。

    月光洒落,照亮他脸上少见的凝重与复杂。

    有时他也会蹲下身,对着那株青苗,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絮絮叨叨,像是在抱怨,又像是在祈求。

    “祖神啊祖神……” 他叹口气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。

    “您说您,当初把自己烧得那么干净利落,图啥呢?留个全须全尾的,咱们也好想办法不是?现在倒好,就指着这株小苗苗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点肉疼和后怕:“您知道当年为了找您散在天地间的那一丝精魂,我上天入地,差点把老命折腾掉半条,攒了万年的家底、半生的道行,全搭进去,才勉强将您那缕残魂稳住,慢慢温养,才堪堪重塑归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您自己也不错,抢先一步,用补天剩下的边角料,合着洛洛丫头和那煞……那位爷,还有那两只小家伙的血,借着这块跟了您万年的青玉石,居然又给自己攒了半丝精魂出来。

    您这手留后路的本事,老童我是服气的。”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