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庄园,瞬间只剩下两个人。
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走到了湖心亭前。
借着微弱的星光,林宇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依旧是泰图斯的面容,那颗服役百年的金钉依旧嵌在额头。
但那双眼睛。
瞳孔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两团正在缓缓流淌、沸腾的熔融黄金。
没有眼白,没有虹膜,只有纯粹的、足以灼烧灵魂的金色烈焰。
滋滋滋——
周围所有的电子设备,路灯、全息投影、甚至是埋在地下的传感器,在这一刻全部过载熄灭。
黑暗笼罩了大地。
但这黑暗并未持续哪怕一秒。
因为那个人本身,就在发光。
一种神圣、宏大、充满了威严却又夹杂着无尽悲悯的精神光辉,以他为中心爆发。
这一刻,这座湖心亭仿佛被从现实维度中剥离,孤悬于时间长河之上。
咔嚓。
林宇身下的花岗岩石凳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无数道细纹。
如果说基里曼的气场是一座巍峨的高山,那么此刻站在林宇面前的,就是一片正在燃烧的星云。
那种高维生命对低维生物的天然压制,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定者灵魂崩溃,跪地膜拜。
但林宇没有跪。
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已经龟裂的石凳上,身上的黑色大氅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
眼底那金色的精神力旋涡急剧旋转,硬生生地在这股滔天的神威中,撑起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绝对领域。
“我不记得我有发过请柬,尤其还是给一位神。”
林宇直视着那双燃烧的黄金瞳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泰图斯”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距离林宇五米的地方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俯瞰众生万物、阅尽万古沧桑的漠然。
“我看到了你……”
那个身影开口了。
不再是泰图斯那粗犷的嗓音。
那个声音宛如重叠了亿万人的祈祷、咆哮、哭泣与呐喊,带着一种穿越了万年时光的尘埃感,在林宇的灵魂深处直接炸响。
“来自外界的……变数。”
林宇的手指扣住石桌边缘,指节微微发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吐出了那个足以让人战栗的名字。
“帝皇?”
“泰图斯”微微颔首。
动作很轻,却仿佛带着某种规则的律动,连周遭的光线都随之扭曲。
“这是我坐上那个位置以来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降临。”
帝皇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,没有丝毫神灵的高傲,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林宇。”
他叫出了林宇的名字。
“在这个银环河系,唯物与唯心的界限,正在崩塌,邪神正在准备降临现实。”
帝皇的声音宏大而淡漠,直接跳过了所有的寒暄,直指核心。
他抬起手,并未触碰实物,只是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原本漆黑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,露出了其下那令人惊悚的真相。
无数扭曲的亚空间触须,正在像血管一样渗透进现实宇宙的肌理。
“神与人的界限不再清晰。”帝皇看着林宇,那双金色的眼眸中,原本纯粹的神性突然波动了一下,流露出一缕属于人的复杂情绪。
“这既是灾难,也是进化的契机。”
“你之所以能引起我的注视,并非因为你手中的科技,而是因为……”
金色的火焰跳动了一下,泰图斯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极其人性化的表情。
那是自嘲。
一种混合了悲凉、无奈与痛苦的自嘲。
“在这个规则混乱的旋涡中,你代表了一种我曾渴望……却最终未能走通的纯粹。”
林宇眉头紧锁。
承受着那股强烈的威压,冷冷发问:“未能走通?你是人类之主,是亿万兆人类的神,你拥有无尽的伟力,何谈未能?”
“神?”
帝皇笑了。
那笑容出现在这张被神性充斥的脸上,显得格外违和,甚至带着几分惊悚。
“我这辈子最不想当的,就是神。”
这一句话,如同惊雷。
帝皇向前迈了一步,那股神性的光辉在他身后交织成一幅惨烈的图景。
那是一个枯坐在黄金王座上的干尸,正在燃烧着自己的灵魂,在亚空间的惊涛骇浪中,为人类撑起最后一把漏雨的破伞。
“看看我现在的样子,林宇。”
帝皇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,带着贯穿万年的血腥味。
“我曾试图让人类走上你现在的路。”
“理性的、科学的、摒弃迷信的……大远征。”
“我想让人类依靠真理去征服星海,而不是靠向虚空磕头。”
“但我失败了。”
帝皇闭上了那双燃烧的眼睛,似乎在回忆那段万年前的岁月,那段还是“人”的岁月。
“为了在混沌四神的围猎下保全人类的火种,我在重伤濒死之际,不得不坐上那张椅子。”
“我必须成为神,因为只有神,才能在亚空间里制定规则。”
林宇沉默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占据了泰图斯躯体的存在。
这是一个为了种族延续,不惜将自己变成薪柴的狠人。
“所以,你现在是什么?”林宇问道,“神?还是人?”
“一个正在死去的人,和一个正在诞生的怪物。”
帝皇重新睁开眼,眼中的金光比之前更加炽烈,也更加……冰冷,那是属于规则的冷漠。
“我现在还能以人的逻辑与你对话,是因为这具躯体承载的是我剥离出来的最后一丝人性。”
“但这是一条死路。”
“信仰是有毒的。”
“人类的恐惧、愚昧、狂热、贪婪……这万年来,亿万兆人类的负面情绪,都在通过亚空间污染我的本质。”
“我正在变成一个……种族神。”
林宇瞳孔微缩。
作为一个文明的领袖,他太清楚这个概念的恐怖。
一旦完全转化,帝皇最后的自我意识将彻底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将是一个只代表“人类存续”这一概念的规则集合体。
它将没有情感,没有怜悯,只会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,为了“人类存续”这个指令,不惜牺牲一切,包括人类本身。
“一旦我消化目前庞大的信仰之力,彻底飞升,我将拥有碾碎混沌四神的力量。”
“甚至抵御那些未知的……”
帝皇的声音变得毫无波澜,目光在那一瞬间,似乎飘到了遥远的银环河系之外。
“但那时……‘我’将不复存在。”
“王座上只会剩下一个名为‘帝皇’的亚空间怪物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湖心亭。
风停了,只有水面上泛起的涟漪,证明时间还在流逝。
林宇看着帝皇。
他突然觉得,那张黄金王座哪里是什么权力的巅峰,那分明就是宇宙中最残忍的刑具,且刑期是——永恒。
“你来找我,是为了什么?让我臣服?还是让我帮你分担这份诅咒?”
林宇松开了紧扣桌面的手,目光变得锐利。
帝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那高大的身躯遮蔽了星光。
他低头,看向林宇。
那双金色的眼眸中,竟然流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……羡慕。
是的,羡慕。
这位被人类顶礼膜拜的神明,在羡慕一个凡人。
“我羡慕你。”
帝皇的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
“你的文明,干净、理性、充满朝气。”
“你的人民不需要向神祈祷也能吃饱饭,你的战士不需要狂热的信仰也能战胜恐惧。”
“你做到了我当年想做,却没能做到的事。”
帝皇伸出手,似乎想触碰一下周围那清新的空气,但手指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。
“如果当年我有选择……我宁愿是你。”
林宇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种来自最高维度的认可,比任何系统的奖励都要来得震撼。
“别给我戴高帽子。”林宇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“我这人肩膀窄,扛不起全人类的未来,我只对我的人负责。”
“你已经扛起来了。”
帝皇收回手,身形开始变得虚幻。
泰图斯的躯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这股神力的侵蚀了,光影表面开始出现金色的裂纹。
“基里曼是个好孩子,但他太累了,如果顺手,请你帮帮他。”
“但我不会干涉你的发展。”
“甚至,我会用我最后的意识,传达一道为你正名的神谕。”
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金色的火焰开始熄灭,泰图斯的凡人面孔重新浮现。
“我是旧时代的残党,是一具在王座上腐烂的尸体。”
“而你……”
“你是那个变数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的防线崩溃,如果那个名为帝皇的怪物彻底失控……”
那宏大的声音在林宇的脑海中炸响,带着最后的托付。
“带着人类的火种,逃离这里。”
“不要回头。”
“不要成为神。”
“做人……挺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