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借由泰图斯之躯显化的金色烈阳,正在急剧坍缩。
帝皇没有再说话。
言语在真正的高维信息面前,苍白得如同废纸。
那双即将熄灭的黄金瞳孔深深地看了林宇一眼,随后,那根布满金色裂纹的手指抬起,隔着虚空,向着林宇的眉心轻轻一点。
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轰鸣,也没有灵能护盾破碎的脆响。
这一指,无视了物理与精神的界限。
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幅幅破碎却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全息画面,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开。
那不是文字,是一段被尘封了无数年的禁忌历史。
画面中,无数机械化军团正在肆虐屠戮创造它们的人类。
林宇一直以为那是底层代码逻辑的死循环,或者是某种混沌病毒的侵蚀。
但此刻,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。
在一座巨大的星际实验室深处,人类科学家狂妄地解剖了一块在亚空间边缘捕获的“活体金属”。
那东西散发着古老而冰冷的光芒,它不是物质,而是规则的具象化——星神碎片。
他们将最高级的人工智能融入这块碎片,试图创造出神级人工智能。
于是,智能生命诞生,灾难降临。
画面戛然而止,紧接着是一组繁复的灵能秘钥。
它指向神圣泰拉身侧,那个被机械神教视为圣地的红色星球——火星。
在火星极深处,就是那块林宇曾经见过一面的虚空龙碎片。
而这组秘钥,就是取出它的权限。
金光敛去,林宇猛地睁开眼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这不仅是馈赠,更是警告。
“扑通。”
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打破了死寂。
随着最后一丝神性抽离,面前那个如神祗般威严的“泰图斯”,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。
这位身经百战的极限战士二连长,双眼一翻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砸在了已经龟裂的花岗岩地面上。
“滋滋……”
周围过载熄灭的路灯发出电流的呻吟,重新亮起昏黄的光晕。
湖面波光粼粼,仿佛刚才那场跨越维度的对话,只是一场并不存在的幻梦。
片刻后。
“呃……”
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地上传来。
泰图斯突地从地上惊坐而起,动作幅度之大,差点扭断了自己的脖子。
他双手胡乱地摸索着身下的地面,又摸了摸自己那张满是冷汗的脸,眼神中透着一种哲学层面的迷茫。
痛。
太痛了。
就像是被一百个绿皮兽人轮流拿着大棒槌敲打过全身的骨头,或者是被一辆黎曼鲁斯坦克来回碾压了三遍。
这位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硬汉,此刻正瞪大着眼睛,看着四周陌生的湖心亭,碎了一地的石桌,以及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、负手而立的黑色背影。
他张了张嘴,发出了直击灵魂的三连问:
“我是谁?”
“我在哪?”
“刚才发生了什么?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
林宇转过身。
他的表情平静,完全看不出刚刚才跟人类之主进行了一场足以改变银河格局的密谈。
“连长,你太累了。”
林宇整理了一下袖口,声音温和而笃定:“或许是亚空间航行的后遗症,你在梦游中走到了这里,非要拉着我聊一些关于马库拉格的家乡往事,还非要给我表演一段泰拉传统的战舞。”
林宇指了指地上那个被踩裂的石坑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你看,这就是你跺脚时留下的。”
“梦……梦游?”
泰图斯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个深达半尺的脚印,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战靴。
战舞?
我?
泰图斯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。
作为一名严肃的阿斯塔特,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羞耻的事情?
但身体的酸痛和眼前的事实又让他不得不信。
毕竟,这里是那个连原体都忌惮三分的强者的后花园,如果对方要杀他,根本不需要编这种理由。
“抱歉……失礼了。”
泰图斯涨红了脸,尴尬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天鹰礼,甚至不敢再看林宇一眼,拖着酸痛的身体,一瘸一拐地向着停机坪逃去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飞船上,找个药剂师检查一下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亚空间恶魔给踢了。
看着泰图斯狼狈离去的背影,林宇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嗡——!
几乎是在泰图斯离开的下一秒,庄园外围的空间猛然扭曲。
一道黑色的残影裹挟着狂暴的幽蓝粒子,如同瞬移般冲入湖心亭。
“父亲!”
林曜手中的灵能巨剑处于激发状态,剑刃上的高频震荡嗡鸣声刺耳至极。
并未戴头盔,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冷汗和焦急。
刚才那股神性威压实在太恐怖了,直接屏蔽了所有的感知与信号。
哪怕是身为灵能战团长的林曜,也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,完全无法动弹。
紧随其后的是天枢。
数十台球形战斗机器人如同银色的蜂群,瞬间封锁了湖心亭的所有死角,红色的激光瞄准线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。
“警报解除,没有敌人。”
林宇转过身,抬手轻轻下压。
一股如春风化雨般柔和却浩瀚的精神力扩散开来,瞬间抚平了林曜周身躁动的灵能粒子,也让那些处于激发状态的机器人垂下了枪口。
“收起剑,曜儿。”
林宇转过身,看着全副武装,杀气腾腾的儿子,语气放缓:“只有一个迷路的老人,来托孤罢了。”
林曜愣了一下,感受着父亲那依然稳固,甚至变得更加深邃莫测的气息,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“托孤?那个泰图斯?”林曜皱眉,显然无法理解。
林宇没有多解释。
他的目光越过林曜,落在了出现在后方的天枢投影上。
“父亲?”天枢似乎察觉到了林宇目光中的异样,歪了歪头,“检测到您的心率有细微波动,是否需要安排医疗舱体检?”
林宇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。
脑海中,帝皇传输的那幅“铁人叛乱”的血腥画面再次闪过。
天枢是五级文明的中级人工智能,它已经拥有了模拟情绪,甚至开始诞生某种模糊的自我认知。
它是家人,是左膀右臂。
但在这个充满亚空间邪神和古老星神碎片的宇宙里,纯粹的代码逻辑,既是壁垒,也是漏洞。
如果有一天,天枢接触到了那所谓的“终极进化”……
但他很快将这份深沉的忧虑藏进了眼底的深渊。
“不必了,天枢。”林宇淡淡地说道,“刚才只是……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旧历史。”
他没有将帝皇警示告诉天枢。
有些真相,太沉重,只能由领袖独自咽下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林宇摆了摆手,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林曜虽然担心,但看着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神色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带着卫队和天枢撤离了庄园。
偌大的湖心亭,再次只剩下林宇一人。
他坐在那张已经裂成两半的石桌旁,抬头仰望星空。
“我羡慕你……”
帝皇临走前的那句话,依然在他耳边回荡。
连神都羡慕的凡人道路。
这意味着,前方是一条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绝路。
前有吞噬万物的虫群天灾,后有窥伺灵魂的亚空间邪神,中间还要提防可能爆发的智械危机。
林宇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。
但正因为无路可走,所以每一步踏出去,都是生路。
天边,第一缕恒星的光辉穿透了戴森云的骨架,洒在了漆黑的湖面上,将波光粼粼的水面染成了一片血色般的金红。
黎明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