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熄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的,是苏牧阳自己吹的。
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指尖还残留着茶渍干涸后的粗糙感。刚才那场会散得安静,人走得也干净,连脚步声都像是被地上的落叶吸走了。可他知道,那些名字写在纸上容易,落在肩上却沉得压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的老茧比从前厚了一圈,剑柄磨出来的印子像刻上去的。这双手能带人打赢一场仗,但下一场呢?再下一场呢?
他想起武当弟子蘸茶写字时那一笔歪歪扭扭的“武当”,想起少林僧人合十时低垂的眼皮,想起点苍年轻人举手时袖口露出的破线头——他们信他,是因为他站在前面。可要是前面这个人倒了,或者慢了,或者差那么一招半式,身后这一摊子,还能不能稳住?
天快亮了。
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湿气和松针味。他没回屋,直接起身,沿着后山小径往上走。这条路他走过不少次,每次杨过都在崖台等他,不说话,就站着看云。
今天他也想去看云。
但他不是来看云的。
崖台上,杨过背对着他,青衫一角被风掀起,像只不肯落地的鸟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,只道:“会开完了?”
“嗯。”苏牧阳站定,呼吸顿了顿,“人都走了。”
杨过点点头,依旧望着远处。“你觉得,他们是真的愿意来,还是看我面子?”
苏牧阳没立刻答。他知道师父问这话不是怀疑谁,是在逼他自己想清楚。
“有人是冲您来的。”他说,“但也有人,是真怕下次打不过。”
杨过轻笑一声:“那你呢?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苏牧阳说得干脆,“但我更怕——明明该我顶上的时候,我的剑不够快。”
这话落了地,风忽然小了。
杨过这才转过身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这眼神他熟悉,不是考校武功的那种看,是看一个人心有没有歪。
过了几息,杨过说:“你想学什么?”
苏牧阳跪了下来。
不是行礼,是把话说死的那种跪。膝盖砸在石板上,发出闷响。
“弟子不想只靠拼劲儿活着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,怎么一剑出去,不只是杀人,而是让敌人连抬手的念头都不敢有。我想学您没教完的东西,学那些……只有到了这一步才配听的道理。”
杨过没拦他,也没扶。
他就这么看着徒弟低着头,发带被风吹乱,额前碎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。
良久,杨过叹了口气: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他转身走到崖边,捡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划了一道。
“看见这道线没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跨过去容易,难的是跨过去之后,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道。我当年也是这样,总觉得练到某个境界就能安心了。可江湖不会让你安心。”
他把枯枝一折两段,扔了。
“现在你想往高处走,我不拦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我不是怕累着你,我是怕你走得太急,忘了为什么出发。”
苏牧阳抬起头:“我没忘。我要守的,从来都不是一场胜仗,是以后每一个能安心睡觉的人。”
杨过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下:“行吧,既然你自己想通了,那就练。”
他袖子一甩:“从今天起,每日卯时三刻,到这里来找我。迟到一次,加练百遍;偷懒一次,重来三天。我说停才能停,我说走你才能走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。”杨过指着他腰间的玄铁重剑,“这把剑你现在用,像拿烧火棍抡人。它不该只是个力气活。”
苏牧阳握紧剑柄:“我会让它配得上这个名字。”
“嘴硬没用。”杨过淡淡道,“明天开始,不准用它。”
“啊?”
“不准用。”杨过重复一遍,“改用木剑。什么时候你能用木剑砍断这块石头,什么时候再拿回来。”
他指着崖台中央一块拳头大的青石,表面光滑,显然是经年累月被剑气削过的痕迹。
苏牧阳看着那块石头,又看看自己空着的手,心里叫苦不迭——这哪是练剑,这是练命。
但他没反驳。
第二天卯时三刻,他准时出现在崖台。
手里拿着一根新削的木剑,剑身还有树皮没刮干净。
杨过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做了个“开始”的手势。
第一招,是“孤鸿掠影”。
这是杨过亲授的基础剑式之一,讲究身随剑走,意在形先。苏牧阳早练过千遍万遍,闭着眼都能使出来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他刚起手,杨过就喝了一声:“停!”
“手腕太高,肩没沉。你以为你在飞?你是人,不是鸟。”
苏牧阳调整姿势。
再出剑。
“太快!你以为快就是强?剑还没到位,劲已经泄了。”
第三遍。
“重心偏左,右脚虚浮。你当这是跳舞?敌人一刀劈来,你先自己摔了。”
第四遍、第五遍、第十遍……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一百遍下来,他手臂发抖,额头冒汗,木剑差点脱手。
杨过始终站在旁边,一句话不说,只在他动作变形时喊停。
中午,太阳毒得很,崖台上没遮没挡。苏牧阳坐都不坐,直接盘腿调息,脑子里反复过刚才的每一剑。
下午继续。
傍晚,他终于把“孤鸿掠影”完整使出一趟,动作流畅,力道均匀。
杨过看了,只点点头:“勉强像样。”
就这么过了三天。
每天都是同样的招式,同样的批评,同样的百遍千遍。苏牧阳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轻易出剑——不是怕错,是怕明明错了还感觉“挺顺”。
第四天清晨,他又站在崖台。
这次轮到“一线穿心”,专攻直刺,最简单的招式,最难精进的劲路。
他提剑,起势,突进——
“不对!”杨过突然开口,“你还在想着‘怎么刺中’,而不是‘怎么穿透’。”
苏牧阳停下。
“重新想。”
他坐在古松下,盯着手中木剑,回想《独孤九剑》心法里那句“无招胜有招”。以前觉得这是玄话,现在明白了——不是不用招,是别被招困住。
他闭眼,不再回忆动作顺序,而是想象那一剑的目的:穿透敌人心脏,不留余地。
黄昏时,他再试。
舍了所有变化,只走一线,直直刺出。
木剑离石三寸时,竟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响。
杨过眉毛一动:“这次,对了。”
从那天起,进度快了起来。
杨过不再天天骂他,偶尔还会在收剑时说一句:“今天还行。”
这话要是传出去,江湖上得炸锅——神雕大侠夸人“还行”,那可是祖坟冒烟的大事。
第七夜,苏牧阳睡不着。
他躺在屋里,翻来覆去想着白天使的一套连环剑式。明明已经顺畅无比,可在某个转折处,总感觉差了口气,像是水开了,壶盖跳了,火却突然小了。
他起身,披衣出门,独自走到崖台。
月光洒在青石上,泛着冷光。
他抽出木剑,闭眼,从头开始。
一招接一招,不求快,不求狠,只求每一剑都像第一次那样认真。
当他使到“一线穿心”时,忽然停住。
不是因为错,是因为——太顺了。
顺到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做到的。
他睁开眼,看着木剑尖端,心跳加快。
刚才那一剑,他没想动作,没想要领,甚至没想对手。他只是“想刺”,然后剑就出去了。
就像手伸出去拿杯子一样自然。
他忽然明白杨过说的“剑在心中,不在手中”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玄学,是熟到骨子里,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
他咧嘴笑了下,又挥了一剑。
再一剑。
越挥越顺,到最后,闭着眼也能连贯使完整套剑法。
他收剑,抬头看天。
星河横贯,静得像永远不会动。
他轻声说:“原来不是我练成了剑,是剑终于认了我。”
第八天清晨,杨过照例站在崖台。
苏牧阳准时到来,站定,行礼。
杨过打量他一眼:“昨晚去过了?”
“去了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像……懂了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”
杨过点头:“能说不出,说明真懂了。说得出口的,多半是装的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那块青石:“试试。”
苏牧阳握紧木剑,深吸一口气,踏步向前。
一剑刺出。
无声无息。
下一瞬,青石裂开一道笔直缝隙,从顶到底,整齐如刀切。
风轻轻吹过,半块石头滑落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
杨过看着那裂痕,许久,才说:“可以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崖边,从石缝里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,露出那把玄铁重剑。
“拿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这把剑,现在配得上你了。”
苏牧阳双手接过,剑身冰凉,却像有温度似的,顺着掌心往上爬。
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,只是把剑背好,站回原位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杨过瞥他一眼:“你说呢?”
“来。”
“那就来。”杨过拍拍他肩膀,“记住,今天不是结束,是刚开始。真正的难处,还在后头。”
苏牧阳点头。
远处,山雾渐散,晨光爬上崖壁。
他站在那里,背着剑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风吹动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