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从谷口灌进来,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把桌布底下压着的作战简报边角烧了个小卷。苏牧阳的手按在那张纸上,没松。
刚才那一叠手,掌心都出了汗,现在凉下来,有点黏。
没人说话。不是冷场,是话说到一半,卡在“决心”和“落地”之间——就像一锅饭煮熟了,香是香了,可下顿怎么接着做,谁心里都没底。
苏牧阳抬头,看一圈围坐的人。有老的,有年轻的,有脸上带疤的,也有袖口磨破的。他们昨天还在战场上拼过命,今天坐在这里,却像第一次进酒楼的乡下人,规矩地坐着,不敢先开口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
等他提。
可这回不能只靠他提。这一摊子事,得是大家一起扛起来的活。
他清了清嗓子:“昨夜说的四点不足,咱们没忘吧?”
峨眉派的女弟子点头:“通讯、阵法、支援、应变。”
“对。”苏牧阳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打赢一次,不代表下次还能赢。敌人不来,是我们运气好;敌人来了,我们得靠准备。”
少林僧人合十:“施主所言极是。但演武操练,耗时耗力,各派修行进度不同,怕难协调。”
这话问到了点上。
苏牧阳早料到有人会提这个。他没急着反驳,反而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没错。我们不能让演练变成负担,否则三个月后大家就懒得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所以我提两个办法,轻一点,稳一点。”
众人耳朵都竖了起来。
“第一,设‘轮值联络使’。”他说,“每月由一派推一名弟子,来中枢营地驻守七日,负责传讯、记档、对接演训安排。不比武功,只看细心。干得好,本派在联合事务中有优先发言权。”
武当弟子皱眉:“那岂不是要轮流值班?万一遇上门中大事……”
“可以请假。”苏牧阳直接接上,“不是硬性轮班,是自愿报名。谁家有空档,谁来。记录清楚就行。我不求天天有人,只求消息不断链。”
他看向峨眉女弟子:“你们上月送来的哨音规则,我就让人抄了一份放在联络桌上。谁来了都能看,也能改。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地盘,是大家共用的耳目。”
峨眉女弟子眼神动了动,轻轻点头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苏牧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粗纸,展开铺在桌上,“春秋双演。”
“每年两次,春三月、秋九月,跨门派联合演武。不比胜负,只练反应——模拟敌袭、突发断粮、通讯中断这些情况。每次三天,演完当场复盘,问题写进《协防录》,存档备查。”
“时间固定?”昆仑派的老者问。
“定。”苏牧阳答得干脆,“首季演武,三月后,谷口南坪。”
他拿起茶壶,给每人杯里倒了一圈,水不多,刚盖住杯底。
“我不是要搞个大场面。是要让大家习惯——和平不是等来的,是练出来的。敌人不来,我们也不闲着;敌人来了,我们不至于手忙脚乱。”
桌上静了几息。
然后,武当弟子忽然起身,走到桌前,蘸了杯中茶水,在纸上写下“武当”二字。
墨色未干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初学写字。
但他写得很重。
接着,峨眉女弟子也起身,用指甲在“武当”下面划了一道,写下“峨眉”。
少林僧人合十,低声道:“贫僧代本寺应下。”
一个接一个,名字落下去。
昆仑、点苍、华山、青城……纸不够大,最后几个门派只能挤在边缘写小字。
苏牧阳没动笔。
等最后一个名字落下,他才伸手,轻轻抚过那张纸。指尖蹭到几处未干的茶渍,留下淡淡印痕。
“我不写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我带头的事。是大家一起走的路。”
他抬头,声音不高,也不低:“轮值联络使,本月谁愿先来?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,武当弟子举起手:“我派李青禾,明日到。”
“好。”苏牧阳点头,“我会让人腾出房间,备好笔墨。”
“演武筹备呢?”峨眉女弟子问,“谁牵头?”
“不设总管。”苏牧阳答,“成立‘协防议事组’,每派推一人加入,所有决策,过半数通过即生效。我任召集人,但不否决,也不独断。”
少林僧人微微颔首:“如此甚好。既不失效率,又保各派自主。”
“还有。”峨眉女弟子忽然道,“光练老人不行。年轻弟子也要参与。不如增设‘青年试剑会’,每季一次,选二十岁以下弟子参加演武前哨战,既练新人,也促交流。”
苏牧阳眼睛一亮:“这个好。年轻人脑子活,不怕输,正适合打头阵。”
“我派支持。”武当弟子立刻接话,“还可提供基础阵图教学。”
“我们编写《协同守则》初稿。”武当代表补充,“统一旗语、鼓号、暗令,三日内提交议事组审议。”
“行。”苏牧阳记下,“这事交给你们牵头,其他门派配合补遗。成稿后,刻板印刷,每派发五册,重点弟子人手一份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环视一周:“我知道有些人担心——敌人不来,岂非白忙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我也想过。昨夜看着火堆熄灭,想到那些没能回来的人。他们的命,不该只换来几天太平。”
他低头,看了眼自己虎口的旧伤。
“我们不是为了一场仗活着。是为了身后那些能安心睡觉的人。他们种田、读书、开店,不知道什么叫‘药炉’‘晒药’,但他们值得拥有这样的日子。”
桌上没人插话。
但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“你提我听”,而是“我们一起来”。
片刻后,点苍派的年轻人举手:“我们愿负责演武场地布置,搭台、划界、设障。”
“华山派提供饮水与干粮供应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我派可派两名医师随行,处理演武伤患。”少林僧人道。
苏牧阳听着,没打断。
一项项提议落下来,像雨点打在旱地上,慢慢浸透。
他忽然觉得,这张桌子比刚才热了。
不是火烤的,是人心焐的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两下桌面。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“今天不谈荣誉。”他说,“也不谈英雄。我们谈的是——怎么让下一次战斗,少死几个人。”
他指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:“三个月后,南坪见。谁要是忘了,就看看这张纸。它会告诉你,你不是一个人在守这片江湖。”
他站直身体,双手撑桌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轮值从明日开始,《协同守则》三日内交稿,青年试剑会名单月底前报送。议事组首次会议,七日后在此召开。”
说完,他终于笑了下:“散会之前,谁还有想说的?”
没人站起来。
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着。
不是热血冲头的那种亮,是心里点了盏灯的那种亮。
苏牧阳收回手,缓缓坐下。
他知道,话说到这儿,就够了。
接下来是行动。
但他不能走。
他还得坐在这儿,等所有人陆续起身,整理衣袍,抱拳告辞。
他得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这片阴影,走向各自的山门。
他得确保,这场会,真的留下了东西。
风又吹了一下。
油灯闪了闪,把他的影子投在树干上,拉得很长。
桌上的粗纸静静躺着,茶渍干了大半,留下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像年轮。
像承诺。
像刚刚埋下的种子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