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广州,闷热潮湿。
黄埔军校,这座被寄予了无限厚望的新式学府,表面上依旧书声琅琅,训练号子震天响。
但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,暗流早已汹涌澎湃!
随着林征的离去,学校内原本被强行压制住的红蓝之争,就像是失去了盖子的沸水,开始剧烈翻滚!
分裂。
已经从暗处的政见不合,蔓延到了公开的对立,甚至渗透进了朝夕相处的宿舍里!
夜色深沉。
某间学员宿舍内,几道人影围坐在一起,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气氛,有些沉闷,更有些躁动。
“征程多艰,虽千万人吾往矣...”
陈更靠在床头,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,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。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
“林修远...”
“林兄这个字,改得好呀!”
陈更猛地一拍大腿,声音里满是钦佩:“既有古之君子的风骨,又有革命者的决绝!”
“立意高远!”
“实在是高!”
坐在对面的黄伟,虽然平日里是个闷葫芦,此刻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一脸的肃穆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
“林兄的境界、眼光,确实不是我们所能触及的。”
“他看的东西,比我们远太多了。”
见黄伟这副推崇备至的模样,陈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没好气地调侃道:
“行了行了!”
“林兄都不在了,他听不到!”
“别夸了!”
“再夸他也不能从湖南飞回来给你加鸡腿!”
黄伟冷哼一声,别过头去,一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不屑模样,懒得搭理这个碎嘴子。
这时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像前,幽幽开口。
“你们说...”
“林兄这次改字,甚至连‘介持’那样御赐的字都不要了...”
“他是要彻底和Xao长划清界限吗?!”
这话一出。
宿舍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!
这是一个极其敏感,却又无法回避的话题。
坐在门口的杜聿铭,脸色微变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,压低了声音:
“慎言!”
“慎言!”
“这种话若是传到了Xao长耳朵里...”
“怕是要出大乱子!”
“怕个鸟!”
陈更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,一脸的愤世嫉俗。
“叹什么气?”
“咱们一个宿舍的,都在一张床上滚过,都是兄弟!”
“有啥不能说的?!”
陈更指着窗外,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:“依我看,林兄这么做,就是为了划清界限!”
“就是为了不再被Xao长利用!”
“你们看看以前!”
“就说那个全军推广的‘格斗刺杀术’,还有那个‘三三制’...”
“那明明就是林兄熬夜搞出来的!”
“结果呢?!”
“一直挂着Xao长的名字!变成了他的治军方略!”
“我都不爽好久了!”
“林兄那是给面子,不想撕破脸,可现在...”
陈更冷笑一声:“人家都要把林兄当炮灰了,还不许林兄改个名?!”
这番话,说得众人哑口无言。
就连一向谨慎的杜聿铭,也是张了张嘴,最后化作一声长叹。
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之时。
吱呀一声。
宿舍门被推开了。
一道略显尴尬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胡中南!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从Xao长室带回来的文件,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老好人笑容。
只是这笑容,在看到屋内众人的表情时,显得有些僵硬。
“哟哟哟!”
陈更阴阳怪气的劲儿瞬间上来了。
他斜眼看着胡中南,嘴角挂着一丝讥讽:“这不是胡长官嘛?”
“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Xao长又找您谈什么大事呀?”
“是不是又在商量着,怎么提拔您这位新的‘天子门生’啊?”
胡中南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有些难看。
“陈兄...”
胡中南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心头的火气:
“何必如此?!”
“大家都是同学,何必说话这么夹枪带棒?”
“同学?”
陈更嗤笑一声,刚想继续输出。
杜聿铭连忙站起来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陈更你少说两句,中南也是为了工作...”
然而。
平日里最不爱说话的黄伟,此刻却是硬脾气上来了。
“胡中南。”
“林兄在的时候,对你不差吧?”
“不管是训练还是生活,哪次没照顾你?”
“怎么林兄这才刚走几天...”
“你就这般作态?!”
“整天往Xao长室跑,跟那些人混在一起...”
“你良心过得去吗?!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,像是鞭子一样抽在胡中南的脸上。
胡中南面色再变。
青一阵,白一阵。
“我...”
胡中南咬着牙,梗着脖子反驳道:“我敬仰林兄!”
“但我做的,似乎也没错吧?!”
“我也是为了革命,为了党国!”
“Xao长是领袖,我听从Xao长的调遣,有什么错?!”
“为什么非要分彼此呢?!”
“大家不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吗?!”
“呵...”
黄伟冷哼一声,转过身去,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。
“你...”
胡中南气结,还想争辩。
杜聿铭赶紧再次打圆场,好说歹说才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压了下去。
但谁都看得出来。
这个宿舍。
这条裂缝。
已经补不上了!
...
很快,又过了两三天。
一个午后。
趁着大家都去操场训练,宿舍没人的时候。
胡中南悄悄地回来了。
他动作迅速地收拾着自己的铺盖卷,将那些书籍、脸盆、衣物...统统塞进了那个行军囊里。
就在他背着大包小包,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,挡住了去路。
蒋仙云!
他刚从招生办回来,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,看着大包小包的胡中南,眉头微微一皱。
“你这是干嘛?!”
“要搬家?”
胡中南吓了一跳,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啊...是啊...”
胡中南尴尬地笑了笑,不敢直视蒋仙云。
“那个...”
“Xao长那边有任务...为了方便工作,给我安排了个单间...”
“我...我先走了!”
胡中南就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,低着头,侧过身,匆匆忙忙地逃离了现场。
连个告别都没有。
蒋仙云站在门口,看着那狼狈离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走进宿舍。
看着那个光秃秃的空床铺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,涌上心头。
曾几何时。
他们这群人,为了共同的理想,从五湖四海汇聚到这黄埔岛上。
同吃一锅饭,同睡一张床。
亲如兄弟!
可如今..因为立场的不同,因为权力的诱惑。
兄弟情义,竟然变得如此脆弱!
“唉...”
蒋仙云叹了口气,“即便分别,又何必如此作态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