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丛一阵晃动。
一个青年钻了出来。
他皮肤黝黑,身材精瘦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草鞋。
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坚定。
他叫李二牛。
是湖南农会的一名小组长。
半年前,他还只是地主家那如牛马一般的奴隶。
那时候的他,每天哪怕累断了腰,也换不来一顿饱饭。
稍有不慎,还会招来管家的一顿毒打。
日子过得暗无天日,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烂在泥里了。
直到农会来了!
那些人告诉他,人人生而平等,告诉他,种地的才是天下的主人!
在农会的组织下,他不仅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做人。
吃上了饱饭。
甚至还进了夜校,开始识字,开始知道了山外面还有那样精彩的世界,还有那样新潮的思想。
从那一刻起。
他就把这条命,交给了革命!
半个月前,当他从农会那里得知,将有一支真正属于人民的军队要来湖南打军阀时。
他激动得三天没睡着觉,更是拍着胸脯毛遂自荐,接下了这个接头的任务。
其实。
早在三天前,他就已经发现了这支队伍。
但他没敢动。
他在怕。
怕这又是哪路军阀的部队打着革命的旗号来骗吃骗喝,怕自己要是认错了人,给乡亲们招来灾祸。
于是,他悄悄地跟在队伍侧翼,整整观察了三天!
越看,他越是心惊!
这支队伍,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当兵的都不一样!
他们行军时不踩庄稼,宿营时不扰民,纪律严明得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而且每个士兵的脸上,都洋溢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精气神。
那是希望的味道!
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,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三位骑马的长官。
按理说,官场上都是论资排辈,越年长越威风。
可在这里。
那个看起来最年轻、年纪恐怕比他还小的长官,却隐隐处于核心地位。
旁边那两位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官,对那位小长官说话时,竟然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尊敬与客气。
这太怪了!
但也正是这份怪,让他确定了,这就是农会讲的那支独立团!
就在他准备现身的时候,却听到前面下令要派侦查员去搜山。
这下他急了。
这要是被当成探子抓了,或者一枪崩了,那玩笑可就开大了!
于是他顾不上多想,直接吼了一嗓子钻了出来。
“各位长官好!”
青年几步跑到马前,虽然有些紧张,但还是挺起胸膛,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农会礼。
“我是湖南农会的同志!”
“奉命在此等候,专门来为大军带路!”
听到这话。
马背上的三人对视一眼。
叶厅和卫立惶的眼中,满是诧异与惊喜,随即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林征。
“修远兄!”
卫立惶忍不住赞叹道:“神了!这还真就是你说的……有人替咱们把路铺好了?!”
林征微微一笑,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朝气的农会青年,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。”
“早在援湘的任务落在我们身上那一刻,那个男人,就已经同湖南这边的组织进行了沟通。”
“那人说,众人拾柴火焰高!”
“这场战争,不仅仅只是我们几千人的战斗,更是千千万万像这位小同志一样的人民的战斗!”
“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!”
“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无往不利!”
“好!”
卫立惶连说了几个好字,心中的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。
有这样的向导,有这样的群众基础,这湖南的天险,在他们面前就是通途!
叶厅也是心情大好,忍不住打趣道:
“小林长官。”
“我是真搞不懂了。”
“按理说我是红方的人,你是蓝方的人……怎么感觉组织内的事情,你知道得比我还早,比我还清楚呢?!”
“有时候我都怀疑,到底咱俩谁才是那边的?”
林征笑了笑,没有多解释。
见林征不语,叶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随口问了一句:
“对了,小林长官。”
“既然你现在都改字修远了,也跟凯申那边划清界限了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,入党了吗?!”
“是入了咱们红党?还是.....”
这个问题一出。
林征也愣住了。
入党了吗?
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答,可话到嘴边,却突然卡住了。
没有!
真没有!
他不仅没有加入红党,甚至……连蓝党也没加入!
以前在黄埔军校,他是校长的得意门生,是天子第一号嫡系,所有人都默认他是蓝党的铁杆,根本没人会拿着入党申请书来问他填没填。
而红方那边,一直把他当成最亲密的统战对象,当成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自己人,也没人逼着他入党。
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,却又极其荒谬的现实。
他林征。
堂堂广州城防司令,如今的北伐先锋官,手握重兵,左右逢源……
竟然是个无党派人士?!
是个游离于两大党派之外的怪胎?!
“这……”
林征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就这样一直以无党派的身份,在等级森严的国民革命军中身居要职,这……对吗?!
这合理吗?!
见林征沉默不语,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幻莫测。
叶厅顿时觉得有些尴尬。
这问题,问得好像有点冒昧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
旁边的卫立惶干咳了两声,十分识趣地把话题岔开,替林征解了围。
“叶团长。”
“你这就偏心了啊!”
“怎么光问小林长官,不问问我呢?”
叶厅一愣,顺着台阶就下:“哦?那俊如兄,你要加入吗?”
卫立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“暂时不要!”
“我现在看着你们两边斗法都头疼,还是当个纯粹的军人清净点。”
叶厅眼睛一瞪,没好气地骂道:
“去去去!”
“你不加入,那你让我问个屁!”
“拿我寻开心是吧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卫立惶爽朗大笑,摆了摆手:“好了好了,不谈这些敏感话题。”
“咱们还是干点正事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下马,走到那个农会青年面前,一脸的和颜悦色。
“这位小同志。”
“来,给我们讲讲前面的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