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军路上,马蹄声碎。
大军一路向北,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,蜿蜒在岭南的山道之间。
林征骑在马上,神色淡然。
身侧,叶厅和卫立惶并辔而行,两人的目光,时不时落在林征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。
终究。
性格直爽的叶厅没忍住,打破了沉默。
“修远老弟。”
“你那字……当真改了?”
“介持二字,可是那位校长亲赐,寓意深远,你这一改,那就是彻底断了师徒情分,彻底不给他面子了。”
听到这话,一旁的卫立惶也竖起了耳朵。
林征勒了勒缰绳,目视前方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面子是别人给的,路是自己走的。”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“既然不想走他安排的那条升官发财的权谋路,既然要走这条为了人民的修远之路……”
“那这层皮,早晚得扒下来。”
“早扒,比晚扒好。”
短短八个字。
道不同,不相为谋!
叶厅闻言,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!”
“痛快!”
“男子汉大丈夫,行事就该如此光明磊落,若是心里不认同,面上却还要虚与委蛇,那才是真憋屈!”
而另一侧。
卫立惶的眼中,却是闪过一抹异色。
他看着林征那年轻却坚毅的侧脸,心中不禁感慨万千。
换做是他,在这个年纪,面对总司令的极力挽留,面对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……
他做不到如此决绝!
“小林长官……”
卫立惶拱了拱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敬佩:
“能成大事者,必有大魄力。”
“这种断舍离的手段,这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改字明志的胆色……”
“卫某佩服!”
“在下自愧不如!”
对于两人的赞誉,林征只是淡淡一笑,没有在这个敏感的政治话题上过多纠缠。
“二位。”
“名字不过是个代号,咱们还是谈谈前面的仗怎么打吧。”
话题一转,气氛顿时严肃起来。
三人开始盘点手中的兵力。
叶厅独立团,兵强马壮,足足两千一百人,且士气高昂,是这次先锋的主力。
卫立惶的团,虽是粤军旧部,但也被他带出了一股悍气,有一千余人。
而林征……
他的身后,只跟着一个营。
三百六十人!
而且,这三百多人里,并没有那些这几天在黄埔军校里跟他称兄道弟的一期生。
凯申虽然放林征走了。
但那些被他视为心头肉的黄埔一期生,却是一个没给!
美其名曰:“留在学校协助教官训练新生,为后续大军北伐储备骨干。”
实则是为了保存他的嫡系力量,不想让他的“天子门生”跟着林征去送死,更不想让他们被林征赤化。
所以,林征带出来的,只有他在城防司令部亲自训练出来的教导营。
虽然人数最少。
但叶厅和卫立惶看过去的时候,却没有任何轻视之意。
相反。
他们的眼神中,充满了羡慕,甚至是眼馋!
无他。
这一个营的装备,简直是精锐到了牙齿!
清一色的德式步枪!
每个班都配了一挺轻机枪!
甚至还有几门迫击炮被拆解了驮在马背上!
这火力配置,别说是一个营了,就算是北洋军阀的一个团,也未必赶得上!
“这也就是小林长官……”
卫立惶看着那些崭新的枪械,咂了咂嘴:“换了别人,怕是凯申总司令连一颗子弹都舍不得给。”
感慨归感慨。
面对即将到来的湖南战局,卫立惶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。
“介持兄,希夷兄。”
“咱们装备虽好,士气虽高,但此去湖南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”
卫立惶摊开地图,指着那片崎岖的山地:
“湖南地形复杂,山多林密,易守难攻。”
“而且方言绕口,十里不同音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咱们是客军!”
“当地民众对当兵的早就怕了,那是防贼一样防着,咱们人生地不熟,若是成了聋子、瞎子……”
“一旦被吴佩孚的伏兵钻了空子,后果不堪设想!”
叶厅也点了点头,神色凝重。
“俊如说得对。”
“客场作战,情报第一,这是兵家大忌。”
看着两位名将那一脸担忧的模样。
林征却是轻松地笑了笑,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那连绵的群山。
“二位多虑了。”
“不用担心地形,也不用担心民众。”
“早就有人,替我们把路铺好了!”
“铺路?”两人一愣。
“没错!”
林征自信开口:“这次援湘,看似危难重重,是去填坑。”
“实则——”
“轻松至极!”
“这是我们扬名立万、打出革命军威风的最好时机!”
“你们只需要管打仗,至于带路、情报、粮草……自会有人送上门来!”
听到这话。
叶厅和卫立惶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好奇。
谁有这么大本事?
能在千里之外的湖南,为他们铺好路?
但两人也没有多问,更没有全信。
作为身经百战的将领,他们信奉的是谨慎,是未雨绸缪。
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有人铺路上,那是对士兵生命的不负责任。
凡事,需做最坏的打算!
需将不确定性降到最低!
所谓知己知彼,正是如此!
……
半个月后。
湘粤边境。
山路崎岖,森林茂密,草丛茂密。
部队已经连续急行军了数日,人困马乏。
“停!”
卫立惶一挥手,勒住了战马。
“前面就是湖南地界了。”
“传令下去,放缓行军速度!”
“侦察连,撒出去!”
“把方圆五里给我摸清楚,别一头撞进敌人的口袋里!”
叶厅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紧张气息。
所有人都拉动了枪栓,警惕地盯着四周那茂密的丛林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子弹。
然而。
就在侦察员刚刚摸出去没多远。
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的时候。
左前方那片茂密的草丛里,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紧接着。
一道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大嗓门,猛地响彻山谷!
“喂——”
“前面的!”
“是独立团的同志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