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征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,重新坐正了身子。
“老师。”
“您常教导我们,要信奉三民主义,要为国为民。”
“学生认为。”
“所谓的为国为民,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喊口号,也不是躲在后面算计同僚。”
“而是身先士卒!”
“既然学生提议了这次北伐,那学生就必须去执行!”
“哪怕是炮灰,哪怕是死在衡阳城下……”
“学生也无怨无悔!”
凯申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。
劝不住了。
这个学生的心,就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“好……”
“好一个无怨无悔。”
凯申睁开眼,“既然你要去送死,那就去吧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你能不能活着走到武汉!”
说完。
凯申挥了挥手,示意林征下车。
那种决绝的态度,就像是要赶走一个不听话的逆子。
然而。
林征并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在车门前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,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师。
“老师。”
“临行前,学生还有一事相禀。”
凯申不耐烦地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
“说。”
“学生想改字!”
这两个字一出。
原本还在看窗外风景的凯申,身子猛地一僵!
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猛地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林征。
瞳孔剧烈收缩!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改字?!”
在这个年代,名字可不仅仅是一个代号。
尤其是字。
林征的字是介持。
这个字,是当年林征刚入黄埔军校,崭露头角之时,凯申亲自赐予的!
这其中的寓意,不言而喻。
是要把林征当成自己的衣钵传人,当成自己最核心的嫡系,甚至是要让他一辈子都与自己绑定在一起!
这是师徒的名分!
是政治的图腾!
在讲究天地君亲师的传统观念里,学生主动提出改掉老师赐的字……
这不仅是大逆不道。
这更是断义!
决裂!
是要彻底划清界限!
“林征!”
凯申的声音都在颤抖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!”
“你要改掉我赐给你的字?!”
“你是要背叛师门吗?!”
面对凯申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。
林征面色坦然,没有丝毫的畏惧。
他缓缓抬起手,摘下了头上的军帽,“老师。”
“介持二字,太重了。”
“它承载了老师对学生的厚爱,也承载了老师对权力的期许。”
“但是这种期许,是私恩。”
“而学生此去北伐,所求者,乃是大义!”
“如今国难当头,军阀横行,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“学生此去,不为个人荣辱,不为一党私利,更不为所谓的派系争斗!”
“只为贯彻先生的遗志!”
“为了打倒列强,除军阀!”
“为了这北伐大业的最终胜利!”
“更为了——天下受苦受难的人民,能早一日得到解放!”
说到这。
林征对着凯申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动作标准,恭敬。
就像当年他在黄埔军校门口,第一次见到凯申时一样。
但这一躬。
拜别的不仅是老师。
更是那个旧的时代,旧的自己!
“所以。”
“请恕学生不孝。”
“这‘介持’二字,学生……不敢再用了!”
“从此以后。”
“世间再无林介持。”
“唯有林修远。”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!”
轰!
这几个字,如同三道惊雷,狠狠地劈在了凯申的天灵盖上。
他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他张着嘴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学生。
喃喃自语。
“修远。”
“林修远!”
“好一个林修远!”
他突然发现。
自己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他用权谋、用利益、用师生情分编织的那张网,在林征那宏大的理想面前,脆弱得就像是一张废纸。
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信仰!
“滚!”
“给我滚!”
林征没有再说话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陷入疯狂的老师,然后转身,推开车门走了下去。
车外。
江风凛冽。
叶厅独立团的军歌声,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。
林征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硝烟味的空气。
他没有回头。
迈着坚定的步伐,向着北方,向着那战火纷飞的前线,快步而去!
车内。
凯申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。
他的手,还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气愤。
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他有一种预感。
这把曾经属于他的利剑,从今天起,不仅不再属于他。
甚至终有一天,会调转锋芒,刺向他的胸膛!
“林征……”
“你会后悔的!”
“你一定会后悔的!”
凯申咬牙切齿地低吼着,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凉。
而在遥远的北方。
乌云翻滚,雷声隐隐。
在那饱受苦难的大地上,星星之后,正在燎原!
广州,农民运动讲习所。
夜深了。
这里却依旧灯火通明,人影绰绰。
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内,那位男人并没有休息。
独立团所去之地,是他的家乡!
更是如今全国农运火焰燃烧得最旺盛的地方!
“你以为把独立团派去就能借刀杀人?”
“错!”
“大错特错!”
他转身,走到桌案前,修信几封,“湖南各县农会、各级党组织亲启:”
“独立团,乃我党掌握之第一支正规武装,今承北伐之先锋重任,即将入湘作战!”
“此乃革命之火种,亦是北伐之利刃!”
“凡独立团所到之处——我湖南农友,务必倾力相助!”
“要用农友的海洋,把那些旧军阀彻底淹没!”
写罢,男人将信件交给早已等候多时的交通员。
“务必在独立团到达之前,传遍三湘四水!”
“是!”
交通员领命而去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,那位男人的心情却格外舒畅。
就在刚才。
他也收到了林征改字的消息。
“修远……”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
那位男人低声吟诵着这句辞赋,眼中的赞赏之意,浓得化不开。
“好名字!”
“既然你以此字明志,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艰难的求索之路。”
“那我便为你铺好这第一段路!”
“去吧!”
“去湖南!”
“让你那位只会搞权谋算计的老师好好看看什么叫作人民战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