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五年,四月末。
广州的天空阴沉得有些压抑。
东校场。
旌旗猎猎,战马嘶鸣。
这里聚集着一支即将作为北伐先锋的铁军——叶厅独立团!
两千多名官兵,清一色的灰色军装,背着行囊,手握钢枪。
他们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群狼。
虽然没有震天的口号,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,那种为了理想可以随时赴死的决绝感,让整个校场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高台之上。
凯申一身戎装,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,手按指挥刀,目光复杂地扫视着台下的这支部队。
换在往日。
对于这种纯粹由红方掌控的武装,对于这种甚至不听他号令的“异类”。
他别说来送行了。
他恨不得在半路上给他们使点绊子,让他们立刻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!
可是今天。
他来了!
不仅来了,而且还是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身份,亲自来主持这场誓师大会!
只因为一个人!
林征!
他最得意的学生!
此刻的林征,同样一身戎装,英姿挺拔。
“唉……”
凯申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。
为了这个学生,他这个总司令,可是给足了红方面子!
“弟兄们!”
凯申收敛心神,往前跨了一步,“北伐!”
“这是总理的遗愿,是党国的重任,更是解救四万万同胞于水火的唯一出路!”
“如今!”
“湖南告急,吴佩fU那个老贼妄图封锁我们的北大门!”
“在这个危急存亡的关头,是你们,挺身而出!”
“你们是先锋!”
“你们是利刃!”
“我希望你们,不仅要打出我们革命军的威风,更要打出一种精神!”
“一种不怕死、不畏难的黄埔精神!”
台下掌声雷动。
但凯申的脸上,虽然挂着激昂的表情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。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漂亮。
但他心里的算盘,却打得比谁都响。
去吧。
去打吧。
去跟吴佩fU那个老军阀硬碰硬吧。
最好是拼个两败俱伤,最好是把你们的血都流干。
这样,既消耗了敌人的锐气,又削弱了红方的实力,还能为我后面的嫡系大军铺平道路。
这就叫一石三鸟!
唯独……
那个站在叶厅身边的林征,让他感到一阵肉痛。
动员大会并不长。
简单的讲话,授旗,喝壮行酒。
随着叶厅一声令下,大军开拔,向北而去。
尘土飞扬中。
凯申对着身边的副官挥了挥手。
“去。”
“把小林长官请到我的车上来。”
“我有话,要单独跟他说。”
几分钟后。
车内。
气氛格外沉闷,甚至有些压抑。
凯申坐在后座,看着远处逐渐远去的部队扬起的尘土。
林征坐在他对面,腰杆笔直。
“介持啊。”
良久。
凯申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疲惫,“你真的……想好了吗?”
林征点头。
“报告校长,军令如山,学生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
“胡闹!”
凯申猛地转过头,语气骤然拔高。
“什么军令如山?”
“那命令是我签发的!只要我一句话,就可以改!”
凯申盯着林征的眼睛,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,再也压抑不住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?”
“你知不知道前面等着你们的是什么?”
“是吴佩fU最精锐的铁军,是赵he惕经营了多年的碉堡防线!”
“叶厅那个团,满打满算才两千人!”
“加上广西那帮还没集结完毕的杂牌军,你们这点人哪怕全填进去,都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!”
凯申伸出手,抓住了林征的手腕,“介持!”
“你是聪明人,你应该看得出来!”
“这就是一个坑!”
“是一个为了消耗敌人锐气而专门挖的坑!”
“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,注定是要当炮灰的!”
这一刻。
凯申不再掩饰。
他直接把那层血淋淋的窗户纸给捅破了。
在他眼里,红方的人死多少他都不心疼,甚至会暗自窃喜。
但林征不行!
林征是他精心雕琢的璞玉,怎么能碎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消耗战里?
“听老师一句劝。”
凯申放缓了语气,甚至带上了一丝诱惑。“让他叶厅去打,让他卫立惶去冲。”
“你留下来。”
“留在广州,留在我的总司令部。”
“帮我参赞军机,帮我统筹全局。”
“等到前线打得差不多了,等到吴佩fU被拖瘦了、拖垮了……”
“那时候!”
“我给你最精锐的教导团,给你全部的德械装备!”
“你再去前线!”
“以雷霆之势收割战场,去拿下那个‘光复武汉’的首功!”
“去摘那个最甜的桃子!”
“何必非要去争那一时的意气,将自己置于险地?”
车厢内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番话,若是换了旁人,恐怕早就感激涕零,立马纳头便拜了。
既保全了性命,又预定了功劳,还有总司令的亲自背书。
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大道!
然而。
林征始终平静如水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为了挽留自己、不惜把权谋算计摆在台面上的老师。
心中没有感动。
只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悲凉。
林征轻轻地,但却坚定地,将自己的手腕从凯申的手中抽了出来。
动作很慢。
但拒绝的意味,却重若千钧。
“老师……”
林征开口了,“您说的道理,学生都懂。”
“避实击虚,后发制人,这是兵法。”
“但是,这世上,有些事可以算计,有些利可以权衡。”
“但有些仗,必须有人去死!”
“有些路,必须有人去蹚!”
“如果人人都想着摘桃子,人人都想着保存实力,人人都把别人当炮灰……”
“那谁来做那个先锋?”
“谁来流第一滴血?”
“若是叶厅团长战死了,若是卫立惶团长牺牲了……”
“我林征,哪怕最后摘到了桃子,哪怕最后封侯拜相……”
“我这心里,也会愧疚一辈子!”
“我这脊梁骨,也会被人戳一辈子!”
凯申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征,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学生。
“你……”
凯申指着林征,手指微微颤抖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迂腐!”
“简直是迂腐至极!”
“那是打仗!那是政治!不是让你去讲江湖义气!”
“慈不掌兵你懂不懂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