污水处理区比想象中更糟。
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气味，脚下踩着黏糊糊的不明液体。昏暗灯光在头顶闪烁，映得每人脸上都绿油油的。
黯靠着生锈的管道坐下，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图纸铺在地上。
“第六层监狱平面图。”她手指点着，“分三区：A区关普通囚犯，B区关危险分子，C区……关我们的人。”
陈古蹲下细看。监狱结构如蜂巢，密密麻麻的牢房排列整齐。每道走廊皆有自动哨戒炮，每扇门都需三重权限验证。
“守卫情况？”
“常规守卫十二人，分三班倒。”黯说，“但明日轩辕巡查，会额外增一加强排——三十人，皆是精锐克隆兵。”
“武器？”
“标配能量步枪，近战配震动刃。”黯顿了顿，“然有个漏洞——轩辕厌血腥，故监狱守卫武器皆调为‘非致命模式’，击中只会麻痹，不至死。”
小黄龙眼睛一亮：“那岂不可硬冲？”
“前提是你扛得住三十把枪齐射。”黯翻白眼，“纵不死，被麻成雕像亦会被擒。”
“计划？”苏宁问。
黯指向图纸上标红处。
“通风管道直通C区厕所。”她说，“明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，监狱将行‘例行消毒’，所有囚犯暂移临时牢房——此乃唯一守卫松懈的窗口期，仅有十分钟。”
“消毒需多久？”
“三十分。”黯道，“然我等需在十分内完成四事：潜入C区；开四十牢房；带人撤归管道；封堵追兵。”
她看向陈古。
“可做到否？”
陈古速心算。
“人手不足。需分两组——一组救人，一组断后。”
“我断后。”刘铁主动道，“我带两老兵，足挡片刻。”
“不足。”黯摇头，“你等不熟地形，一斗即露。”
她思忖片刻。
“我有法，然需……演技。”
计划敲定：
陈古、苏宁、李晓、敖丙、小黄龙五人救人。
刘铁带三老兵，加黯，负责制造混乱——非硬斗，乃“演戏”。
“如何演？”刘铁问。
黯自角落拖出一箱，开启。
内是几套脏兮兮的守卫制服，及数把……玩具枪。
“？？？”
“明日下午两点半，你等扮作‘醉酒闹事后勤兵’。”黯正色道，“于A区大吵大闹，引守卫注意。切记，需演得够蠢、够邋遢，令守卫觉‘此群废物不值认真对待’。”
她拿起玩具枪。
“此乃改造品——射出的为彩色烟雾弹，无杀伤，然视觉效果夸张。你等需边‘交火’边骂街，最好再打翻数垃圾桶。”
刘铁嘴角抽搐：“我堂堂地球防卫军上校，需演醉鬼？”
“欲救人便得演。”黯将制服掷予他，“拣件合身的，记得先抹些机油，显更狼狈。”
“……”
一夜无话。
众人于污水处理区角落歇息，无人能安眠。
小黄龙抱尾嘟囔：“俺梦见被轩辕做成龙肉刺身了……”
“闭口。”敖丙捂其嘴，“梦乃反的。”
“那俺梦见胜了？”
“不，你将为清蒸的。”
“……”
凌晨四点，陈古悄起身。
他行至角落，轻触掌心辣椒苗。
微弱的情感波动被放大。
焦虑、紧张，及一丝……期待。
他许久未“期待”过何物了。
“不眠？”黯之声自后传来。
她递来一管营养膏——绿色的，观若牙膏。
“母舰特供，味如嚼抹布，然可顶饥。”
陈古接过，未食。
“你入反抗军几久了？”
“自有记忆始。”黯靠墙，“我乃‘摇篮’三代克隆体，生即编入军。直至五十年前，偶见一份被封存的档案——关于播种者母文明如何灭绝的真相。”
“何真相？”
“其非死于外敌，乃死于‘自我优化’。”黯冷笑，“为求完美文明模板，其将所有‘不合格’个体——包括老人、病者，乃至仅性格不符标准之人——尽数‘回收’。终，全文明唯余一模所刻的‘完美公民’，而后……因无多样性，无创新，渐衰亡。”
她看向陈古。
“轩辕欲对地球为者，正是此事。”
“故你反抗。”
“然。”黯点头，“我不欲睹又一文明，被修剪成盆栽。”
陈古沉默。
他想言谢，然情感缺失令此词卡喉中。
终他只道：“明日，会成的。”
“愿吧。”
黯转身离去。
陈古望其背影，忽忆黯曾言：“我逃三万载……终，可止了。”
或许此番，她不愿再逃了。
次日下午两点。
众人换装毕。
刘铁穿上那套沾满油污的守卫制服，脸上还被黯画了几道“醉醺醺”的红晕。
三老兵更夸张——一者帽戴歪，一者裤穿反，另一者于制服上泼了半管营养膏，散着馊味。
“记着，”黯再三交代，“两点半准时开演。动静愈大愈好，然莫真伤人——轩辕厌暴力，过暴会触其‘清理程序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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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明矣。”
两组人分头行。
陈古五人爬入通C区厕所的通风管道。
管道更窄了，只可匍匐而进。
爬十分，敖丙骤止。
“前……有光。”
透栅栏缝隙，可见下为厕所隔间。
甚净，乃至有香——看来监狱卫生标准颇高。
“消毒程序何时始？”陈古低声问。
“两点四十五分。”黯之声自耳机传来，“尚有十五分。你等先候，待我信号。”
A区走廊。
刘铁深吸气，对三老兵颔首。
“上！”
他踉跄冲入走廊，手中挥舞玩具枪。
“喝！再饮一杯！”
一老兵随其后，抱一空酒瓶（实为水），往墙上砸。
“哐当！”
玻璃（塑料）碎裂声于走廊回荡。
守卫立被惊动。
“何人？！”
六守卫冲来，枪口对准。
刘铁“醉眼朦胧”视之，打个嗝。
“哟……哥几个……执勤呢？辛劳辛劳……来，饮一杯！”
他将“酒瓶”递前。
守卫皱眉：“监狱禁酒！尔等何部？！”
“后勤部……嗝……管道维修科！”一老兵大着舌头道，“今……休沐！乐甚！”
他将手中彩色烟雾弹往地上一砸。
噗——
粉红色烟雾炸开，漫半走廊。
“敌袭？！”守卫紧张。
“袭何袭！”刘铁摆手，“此乃……喜庆烟雾！庆……庆今日天晴！”
“此乃室内！何来天！”
“心中有阳，何处不晴！”
“……”
守卫们面面相觑。
领头者按通讯器：“报，A区有四醉酒后勤兵闹事，请处置。”
对面静数秒。
而后传来冷声：“依规章，醉酒闹事者关禁闭三日。带走。”
“是！”
守卫上前擒人。
刘铁“挣扎”起：“莫擒我！我尚能饮！”
他故意撕开制服，露内里背心——上以记号笔画了只歪扭的乌龟。
一守卫未忍住，笑出声。
“肃！”领头的瞪他。
然气氛已松。
守卫们觉此不过数醉鬼，无必动真格。
他们押刘铁四人往禁闭室行。
刘铁回首，对藏拐角之黯使眼色。
黯点头，按定时器。
两点四十四分。
C区厕所通风管道内，陈古闻广播：
“C区消毒程序即将始。所有囚犯请有序移至临时牢房。重复，C区消毒……”
下传来脚步声与镣铐声。
透栅栏缝隙，可见囚犯们排队被带出牢房。
四十人，男女皆有，多面容憔悴，然眸尚亮。
黯的同伴。
“备。”陈古低声道。
“消毒程序启动。倒计时：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牢房门陆续闭。
守卫押最后数囚犯离走廊。
“……三、二、一。消毒始。”
白色气体自天花板喷出。
同时，厕所隔间灯尽灭——消毒期间会断非必要电源。
“此刻！”
陈古一脚踹开栅栏，跃下。
余人紧随其后。
厕所中漫消毒水味，然对计划有利——可见度低。
“分头行。”陈古速分，“苏宁、李晓往左牢区，敖丙随我往右，小黄龙你……你望风。”
“何又俺望风？”
“因你目标甚大。”
“……”
四人冲入走廊。
走廊空无一人，唯消毒气体翻涌。
陈古冲至首牢门前，掏黯予的破解器——若生锈起子，然入锁孔一插，门即开。
内是年轻女子，惊望他。
“黯遣来的。”陈古简言，“随我等行。”
“待！”女子指隔壁，“我弟在邻！尚有老李、小王……”
“皆救。”
一接一牢门开。
囚犯们涌出，虽虚弱，然秩序井然——显受过训。
“往厕所方向撤！”苏宁指挥，“管道内有绳，攀上！”
“陈古！”敖丙突呼，“此处有间牢门不开！”
陈古冲前。
那牢门乃特制，需虹膜+指纹+密码三重验证。
“内是何人？”
“不知！然黯特标需救！”
陈古尝破解，无效。
“让开。”
李晓举狙击枪——枪口对准门锁。
“消毒气体可燃否？”她问。
“应不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李晓开枪。
特制穿甲弹击中门锁，火花四溅。
门开。
内坐一老人。
白发苍苍，着整洁囚服，正慢悠悠饮茶。
见陈古，他抬头微笑。
“来了？”
“汝是？”
“我乃轩辕之师。”老人放茶盏，“三百年前教其战术战略者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关我，是因我反‘文明优化’。”老人起身，“行吧，孩儿们。此处不宜久留。”
两点五十二分。
四十囚犯尽入通风管道。
小黄龙负责殿后，它喷龙息，将管道入口熔为铁水封死。
“追兵暂难入。”它喘气，“然其会寻他路。”
“那便速攀。”
管道内，四十余人匍匐前进，速不快。
陈古在队伍末，时惕后方。
耳机传来黯声：“A区混乱已平，守卫正往C区赶。你等尚有……三分。”
“足矣。”
队伍攀至污水处理区上方。
黯已在下方接应，放绳梯。
“快！”
一个接一个顺绳梯滑下。
陈古为末者。
他刚落足，即闻上方爆炸声——追兵炸开了封堵。
“行此处！”黯推开一扇隐蔽维修门，“随我来！”
众人冲入门内，入更复杂的管道迷宫。
然变故生。
奔在队中的轩辕之师，骤止。
“不对。”
他皱眉。
“此路……非往停机坪之向。”
陈古看向黯。
黯面无表情。
“确非。”
她止步，转身，手多一枪——非玩具枪，乃真枪。
枪口对准陈古。
“抱歉。”她言，“然我需轩辕的‘基因密钥’，而唯你可逼其取出。”
“你欺我等？”刘铁怒喝。
“非尽然。”黯摇头，“救人乃真，然我主目的……是挟轩辕之师，逼轩辕交密钥。”
她视老人。
“师，您应知那物在何处吧？”
老人叹息。
“黯，你过急了。”
“我等了三百年！”黯声颤，“得密钥，我可彻底解放摇篮！而非若今，小打小闹！”
陈古盯她。
手心辣椒苗发烫，然他未动。
“故自始，你乃用我等。”
“互利耳。”黯道，“你等救人，我得密钥，双赢。”
“那轩辕呢？”
“他会追杀我，然不会追杀你等——因你等‘不知情’。”黯苦笑，“此乃我唯一能为……不累你等。”
她调出一坐标。
“此乃备用逃生舱位，足你等全员撤离。我会引开追兵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有我路。”
黯收枪，深看陈古一眼。
“告地球……对不住。”
她转身，冲入另条管道。
消失无踪。
陈古立原地。
囚犯们面面相觑。
老人行来，拍其肩。
“黯那孩儿……行极端了。然其心不恶。”
“现如何？”苏宁问。
陈古望黯消失的向。
而后道：
“先撤。”
“然黯……”
“她会归寻我等。”
他转身，带队走向逃生舱坐标。
“因她仍需我等……去抗轩辕。”
管道深处，黯之声隐约传来：
“珍重……”
继而奔跑声，与远处追兵的足音。
三点十分。
众人登逃生舱——挤若沙丁鱼罐，然勉装下。
陈古启引擎。
逃生舱脱母舰，冲入太空。
舷窗外，轩辕号渐远。
而母舰内部，警报声响彻每层。
轩辕的首度巡查，便以此般混乱开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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