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球，战后第七天。
废墟仍在冒烟，但街道上已有人开始清理。陈古站在黄石基地观察台，俯瞰下方忙碌的人群。他神情平静，平静如一潭深水——投石入内，涟漪也淡得几不可见。
“这是本周第三次了。”苏宁拿着记录板走来，“你又忘了去医疗站做情感评估。”
“无必要。”陈古说，“数据我已知晓：情感指数恢复0.3%，主要针对‘责任感’与‘逻辑关联情绪’，亲密关系情感恢复率为零。”
他说得像播报天气预报。
苏宁叹了口气。
“李晓做了你最爱的红烧肉，在食堂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等了两小时。”
陈古看了看时间。
“食堂营业至晚八点，现七点四十，来得及。”
他转身走向食堂，步伐不疾不徐。
苏宁望着他背影，鼻尖发酸。从前陈古听到“红烧肉”三字，眼睛会亮，会小跑而去，边跑边喊“给我留点肥的”。如今……如今他像在完成日程任务。
食堂角落，李晓坐在桌旁。面前两碗红烧肉，一碗满，一碗已吃大半。小黄龙蹲在邻椅，爪子正偷偷伸向满的那碗。
“啪！”李晓拍开它的爪子，“这是给陈古留的！”
“他都迟到两小时了！”小黄龙委屈，“肉都凉了！凉了就不好吃了！俺这是在帮它保持最佳口感！”
“歪理。”
门开，陈古走进，径直落座。
“抱歉，处理数据延误。”
他执筷，夹肉入口。
咀嚼。吞咽。而后评价：“火候过0.5分钟，酱油比例多3%，肥瘦比6:4为佳，此碗为5.5:4.5。”
李晓盯着他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什么然后？”
“好吃吗？”
陈古想了想。
“从营养学与烹饪标准论，合格。”
“我问你好吃吗？！”
声稍高，食堂众人侧目。
陈古放筷。
“我记得从前觉得好吃。”他说，“但如今‘觉得’此功能，受损了。”
他指自己太阳穴。
“我只能分析，无法感受。”
李晓眼眶泛红。
小黄龙忙打圆场：“那啥……能吃就行！俺觉得好吃！都给俺吧！”它欲端碗。
陈古按住了碗。
“这是李晓做的。”
他说。
“纵我感受不到‘好吃’，数据库告知：应吃完。”
他开始一块块吃肉。动作机械，却认真。
李晓看着他，忽笑出来，笑中带泪。
“傻子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你还是傻子。”
陈古顿了顿。
“此评价，我会录入数据库的‘亲密关系备注’栏。”
“……”
饭后，指挥中心。
敖丙紧盯屏幕，十指在键盘上翻飞。
“母体遗留的数据包，加密方式离谱——用了七层嵌套加密，每层算法皆异。首层播种者古编码，次层模仿者自创的情绪波形码，三层更绝……”
他抓了抓头发。
“是儿歌《小星星》的变调频谱图！得用音乐软件解码！”
小黄龙凑近：“儿歌？那俺会唱！一闪一闪亮晶晶——”
“停！跑调了！调不对解不开！”
“那咋办？”
敖丙调出音频分析界面。
“需寻原始版本……有了！数据包内自带一段音频，正是《小星星》，但节奏慢0.75倍，且加了两处升降调。”
他将音频拖入解码程序。
第三层加密解开。
第四层弹出——是张图片。
一张幼儿园孩子的蜡笔画：歪扭的太阳，下有三火柴人。
“这又是何物？”刘铁凑近。
“情绪映射图。”陈古开口，“太阳代指‘摇篮’，火柴人代指……三个目标。观画法，孩童画最重要者时会画大些——中间那火柴人最大。”
他放大图片。
中间的火柴人，胸口用红蜡笔画了个小叉。
“此乃标记。”陈古道，“意为‘重点目标’。”
“哪个文明？”
“我们。”
陈古调出地球文明数据。
“人类文明在模仿者评估报告中，情感丰富度评级S级，创造力A+，抗压能力……SS级。”
他看向众人。
“我们是满分优等生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苏宁问。
“然后便被盯上了。”敖丙解开第五层加密，内容显现，“‘摇篮远征军’派遣记录——三十年前出发，指挥官‘裁决者·轩辕’，兵力……三艘轩辕级母舰，每艘搭载十万战斗单位，另有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‘文明同化装置’一套。”
画面显示出一巨型环状结构，直径足可套住月球。
“此为何物？”李晓声线发紧。
“强制进化器。”陈古阅读说明文字，“可于短时间内，将一文明的基因、文化、科技强制‘优化’为播种者标准模板。过程无痛，效率100%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优化毕，文明便非原文明了。”
“像把野花修剪成盆栽？”小黄龙问。
“较之更甚。”陈古道，“是改野花之基因，令其此后只开标准大小、标准颜色之花，连香气皆统一配方。”
指挥中心死寂。
“即是说……”刘铁缓缓道，“他们来非为灭我等，而是要将我等……格式化？”
“而后重装成他们所要之版本。”陈古点头。
“何时抵达？”
“据航速推算……”敖丙敲击键盘，“三月后，抵太阳系外围。”
三月。
九十日。
消息半时内传遍全球各国。
视频会议接通。
屏幕上数十窗口亮起，各国领导人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华夏代表率先开口：“情况已知。现下问题在于：战，抑或谈？”
北美代表：“战？以何战？我方刚被模仿者重创，军力损三成，太空舰队几近全灭！”
欧洲代表：“可谈判！既是播种者分支文明，应能沟通！我等展示文明成果，证明已足够‘优秀’，无需被‘优化’！”
俄国代表冷笑：“你考了满分，师长便会放过你？不，师长会令你教其他差生——或，将你变为教学模板。”
争吵骤起。
陈古静听。
他的情感缺失，此刻反成优势——不因怒而冲动，不因惧而退缩。
他只分析。
待吵二十分后，他开口：
“说完了？”
声不大，然所有窗口瞬静。
“我总结如下。”陈古调出数据，“支持谈判者，占43%；支持备战者，占37%；余20%欲逃——虽不知能逃往何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策皆有弊。”
“谈判？轩辕数据示，其人乃原则狂徒，只认标准。人类文明纵再优，若不符‘播种者标准模板’，便是缺陷品，需修理。”
“备战？三艘轩辕级母舰，每艘火力足以蒸发行星。人类现存军力，胜算低于0.07%。”
“逃亡？八十亿人，三月内能造几艘船？运走几人？余者何如？”
每问皆如重锤。
“那你言当如何？！”北美代表暴躁道。
陈古调出新图。
是守林人所留联络坐标。
“求援。”
他说。
“向所有已知、友好、或愿相助之文明求援。组建‘文明守望同盟’。”
“彼等会助我？”欧洲代表疑。
“未必。”陈古坦诚，“然此乃胜算最高之策——可将0.07%提升至约7%。”
“仅7%？！”
“加之战略部署与地利，可提至15%。”陈古续言，“若能在太阳系外围布防，借小行星带与行星引力场为掩，可再增5%。”
“20%胜算，便要我等赌上全文明？”俄国代表摇头。
陈古视之。
“抑或，尔等有更佳良策？”
沉默。
“若无，便依我言行事。”
陈古始分派任务。
“华夏、北美、欧洲，集中资源修复升级太空防御体系。俄国，组地面部队，若战败，备地面保卫战——虽效用微，至少可拖延时间。”
“余国，全力保障民生物资。战事若启，或需长期消耗。”
“我负责外交求援。”
他语速平稳，逻辑清晰。
然过清晰了，清晰得……不似人。
似AI。
视频会议毕，刘铁走至陈古身侧。
“你方才模样，略骇人。”
“效率最高。”陈古道。
“但无人情味。”
“人情味不能提胜算。”
刘铁张了张嘴，终拍他肩。
“罢。至少你尚知需护众人。”
陈古点头。
“此乃责任。虽‘欲护’之感已淡，然‘该护’之理仍在。”
他转身走向通讯室。
开始拨打电话。
首个，水晶星大使。
投影亮起，大使身上七彩晶花已重绽，看来心情颇佳。
“陈古阁下！贺解地球之危！需新酸汤鱼配方否？我等新研‘星空辣’版！”
“暂不需。”陈古说，“有要事。”
他简述情势。
大使听毕，笑容僵住。
“轩辕级母舰……裁决者·轩辕……”
他来回踱步，身上晶花开合，若在冒汗。
“我水晶星……乃园艺文明，不善战。然……”
他咬牙。
“酸汤鱼管够，吾等便至！”
陈古微怔。
“何意？”
“我言！”大使提声，“只要尔等保证战期酸汤鱼无限量供应——我便遣三艘水晶舰驰援！虽火力寻常，然我护盾技术尚可！”
“成交。”
次个，星旅学者。
星萤投影浮现，透明身内星光流转。
“我等记录一切。”她听毕言，“然此番，我等不只想记录。”
“尔等欲参战？”
“我等有一特能。”星萤道，“‘星光编织’——可以星光造幻象，扰敌感知。规模不大，然应有其用。”
“条件？”
“战后，允我在太阳系设永久观测站，完整记录此‘文明保卫战’之史。”
“可。”
第三个，寂静法庭。
此番非守林人，而是一黑袍覆面审判官投影。
“据《宇宙文明冲突调解法》第7章第3条，”审判官声冷，“对实力悬殊之‘文明优化行动’，法庭有权提供有限度法律支持。”
“例如？”
“三艘审判舰。”审判官道，“不直接参战，然会在战场外围维持‘绝对中立区’，为战败方提供最低限度文明火种保存服务。”
“……便是为我等留火种？”
“然也。”
虽不热情，至少有条后路。
第四个，饕。
此番无投影，只一段直入脑海之声：
“需外卖支援否？”
“？”
“我可食敌方后勤。”饕声带咀嚼音，“如能源舱、弹药库、食堂——尤擅食堂。”
“有险否？”
“有。我或食得过欢，将友军后勤亦食之。故尔等须藏好美食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一圈电毕。
陈古视汇总名单。
水晶星三舰，星旅学者幻象支援，寂静法庭三审判舰，饕之游击骚扰。
加人类自身残存舰队。
总兵力，约可达轩辕远征军……十分之一。
“不足。”敖丙摇头，“差距仍巨。”
“尚有三月。”陈古说，“我可做三事。”
他调出计划表。
“其一，修复升级‘创世纪引擎’——自收割者处缴获之文明级武器，虽仅余30%功率，然可用。”
“其二，利用太阳系天然环境布陷阱。木星引力场，土星环冰晶带，小行星带碎石——皆可作文章。”
“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试联‘摇篮’内部反抗势力。”
“啊？”小黄龙瞪大眼，“尚有内应？”
“黯曾言，摇篮内部有反对‘强制优化’之派系。”陈古调出黯所留数据，“虽势单力薄，然若有外压配合，或可制造内乱。”
“可靠否？”
“不可靠。”陈古坦诚，“然有尝试价值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
夜幕垂落，星现天穹。
每颗星，或皆是一文明、一场战争、一段历史。
“我等会胜否？”李晓轻声问。
陈古未即刻答。
他感受着新生种自地核传来的温暖波动，感受那缕“锚点”带来的微弱情感联结。
而后言：
“不知。”
“然我等会战。”
“战至最后。”
通讯室的灯，亮彻长夜。
而遥远深空。
三艘巨舰，正于寂静中航行。
舰桥上，轩辕负手而立，望星图。
其副官低声汇报：
“指挥官，目标文明‘人类’，最新评估报告已更新。”
“念。”
“情感恢复速度超预期，已重建情绪连接。战力评估自B级提至A级。文明凝聚力……S级。”
轩辕挑眉。
“S级？”
“然。彼等于危机中所显团结度，超数据库内93%已知文明。”
沉默。
而后，轩辕笑了。
笑意极淡。
“有趣。”
他言。
“那便容我一观……”
“此S级，为真。”
“抑或……”
“临终回光。”
星图上光点，愈近。
倒计时：
89日23时59分。
战事未启。
然压力，已压每人心头。
而陈古，仍在计算。
冷静地，精确地。
计算那渺茫胜率。
及……
如何令此胜率，提高哪怕0.01%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