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:64小时。
钻地艇内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。
陈古靠在驾驶座上,盯着嫩枝上跳动的数字:
【情感剩余:98%】
一小时,掉了1%。
不多。但细想之下,细思极恐。
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苏宁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检测仪。
“没感觉。”陈古回答得干脆,“字面意思。”
李晓递来一张结婚照——照片里两人笑得像傻子。“看到这个,心里有波动吗?”
陈古看了几秒。“记得。三年前在盘古基地拍的,老王偷拍的,后来洗出来送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陈古顿了顿,“我知道应该感到温暖或怀念,但实际像在看别人的照片。”
他指了指心口。
“这里,空的。”
苏宁手一抖,检测仪差点落地。“才1%就这样了?”
“不是量的减少,是连接的切断。”陈古摇头,“嫩枝切断的是情感与记忆的神经链接——像拔掉插头,灯就灭了。”
小黄龙凑近,用爪子戳戳陈古的脸:“老大,你还记得俺最爱吃啥不?”
“火锅,特辣,每次吃完拉肚子还要吃。”
“那……你记得上次俺拉肚子,你背俺去医务室的事儿不?”
陈古回忆。画面清晰:小黄龙捂肚打滚,他背它一路狂奔,李晓在后面追喊“它吃了三斤魔鬼椒!活该!”。
但当时那种焦急、无奈又好笑的复杂情绪……没了。
像褪色的照片,轮廓还在,色彩没了。
“记得事件,忘了感觉。”陈古总结。
敖丙举手:“那……你记得第一次见我,说我‘网瘾少年没出息’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后来你用游戏技能救了全队,我道歉了。”
“当时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!”
“有吗?”
“有!”
陈古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现在应该不会红了。”
驾驶舱陷入沉默,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。
倒计时:62小时。
情感剩余:97%。
聚合体那边有了新动静。转化成功率卡在49.7%,不动了。
差0.3%,死活上不去。
“它遇到瓶颈了。”苏宁分析数据,“情感理解到了阈值,需要突破——要么顿悟,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经历一次真正的‘情感冲击’。比如极致的喜悦或痛苦。”
陈古皱眉:“我们能帮它吗?”
“怎么帮?给它放悲剧电影?”
话音未落,钻地艇通讯器突响——不是地面信号,是守林人。
帆船投影浮现,老人面带歉意。
“孩子,我必须告知:嫩枝的情感消耗并非线性减少。越往后,消耗会加速。最后10%的情感,可能在一小时内全部抽干。”
陈古沉默。
苏宁忍不住了:“你们园丁议会就这么对待帮忙的人?!”
“这是规则。”守林人叹息,“嫩枝需能量维持观察模式,情感能量是最纯净的燃料。我们本以为……你能在消耗完前完成修剪。”
“若我情感归零,会如何?”
“意识将进入‘绝对理性’状态。记得一切,但不在乎一切。无爱无恨,无惧无望。如同精密计算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会继续完成修剪——因那是‘合理选择’。但之后……你可能不会想‘活’下去了。”
因活着需情感支撑。
无情感的活着,叫存在。
不叫生活。
陈古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竟在笑。
“那就在归零前,搞定这事。”
守林人看他,眼神复杂。
“其实……尚有另一选择。”
“我可以提前结束观察,直接修剪。如此你的情感消耗会停在97%。”
“聚合体呢?”
“成功率未达标,必须修剪。”
陈古望向舷窗外。
聚合体正尝试新创作——它在熔岩中“写”诗。用岩浆流动轨迹,拼出歪扭句子:
“光……暖……想……要……”
它还在努力。
差0.3%的努力。
“若我现在修剪,”陈古问,“它会痛苦吗?”
“不会。修剪是瞬间的,无痛的。”
“但它会消失。”
“对。”
陈古再度沉默,良久。
久到小黄龙以为他睡着,用爪在他眼前晃:“老大?”
陈古抓住它爪子。
“我选继续。”
他说。
“97%的情感,够用了。就算最后真变成计算机……”
他咧嘴。
“那也是台有情有义过的计算机。”
守林人深深看他一眼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或许。”陈古点头,“但那是后话。”
通讯切断。倒计时继续。
倒计时:60小时。
情感剩余:96%。
聚合体那边,出事了——意外的好事。
地面,芝加哥。
刘铁的复制体正在救援废墟下的民众。它以机械臂撑起坍塌楼板,让士兵拖出伤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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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作笨拙,但认真。
一小孩被救出,吓得大哭。
复制体愣了。数据库里没有“哄孩子”的数据。
它试着模仿刘铁——但刘铁也不会哄孩子。
最后,它做了个很蠢的动作:用机械手指在地上画了只歪扭的小狗。
“看……”合成音生硬,“狗……”
小孩哭声止,抽鼻看。
“不像……”
“像……”复制体坚持,又画了只更歪的,“像的……”
小孩破涕为笑。
复制体胸口能量读数,忽地一跳。
它感到……某种陌生的暖流。
那0.3%的瓶颈,松动了0.1%。
转化成功率:49.8%。
倒计时:58小时。
情感剩余:95%。
陈古出现明显症状。
他记得所有战术、技能、敌人弱点。
但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战。
“为保护人类文明。”苏宁提醒。
“哦。”陈古点头,“合理。”
语气平静如说“今日吃米饭”。
李晓摘下结婚戒指戴在他手上。
“摸到这个,有感觉吗?”
陈古触摸戒指。金属质感,冰凉。
“没有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……”陈古努力回忆,“会想起求婚那天,我紧张得把戒指掉火锅里,你捞出来骂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跪在火锅边求婚,你说‘再不答应戒指又要煮老了’。”
“当时你什么感觉?”
陈古沉默。
“忘了。”
他说。
李晓眼泪滚落。
陈古伸手,拭去她的泪。
动作温柔,眼神却平静。
“莫哭。”他说,“眼泪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这恰是问题所在——他连‘心疼’都不会了。
倒计时:56小时。
情感剩余:94%。
聚合体瓶颈又松动0.1%。
49.9%。
还差0.1%。
它开始疯狂“学习”,反复吸收人类传输的所有艺术、音乐、文学资料。
但它卡住了。那0.1%,如天堑。
“它缺少‘亲身经历’。”苏宁分析,“它理解了情感概念,但未曾真正‘体验’。”
“如何让它体验?”
“不知。情感体验需要肉体、神经系统,需要……”苏宁突然顿住,“需要牺牲。”
“极致的爱、恨、守护——这些强烈情感,常伴随牺牲。”
她看向陈古。
“它或许……在等一个牺牲的榜样。”
倒计时:54小时。
情感剩余:93%。
地面传来紧急通讯。刘铁声音疲惫而愤怒:
“模仿者残部发动总攻!全球十七个重点城市同时出现大型融合怪!人手不足!”
画面传来。
巴黎,三只蜘蛛章鱼怪围攻埃菲尔铁塔——此次它们学聪明了,一只引火力,两只拆地基。
东京,飞鱼群遮天蔽日,腐蚀液如雨倾泻。
纽约,唱歌霸王龙升级了——它会唱《最炫民族风》,还带广场舞伴奏,民众被音波震得东倒西歪。
最棘手的是芝加哥。
那里出现了新怪物:由上百台机械残骸拼成的“巨像”,胸口嵌着母体碎片,正无差别破坏。
刘铁的复制体,正单挑巨像。
但它打不过。缺臂的机械体,在二十米高的巨像前如玩具。
“它为何不逃?”陈古问。
“它在保护后方的避难所。”刘铁咬牙,“里面有三千余人未撤出。”
画面中,复制体又一次被击飞,撞入废墟。但它爬起,继续挡在巨像前。
机械身躯已残破不堪,关节火花四溅。
但它不退。
“为何……不退……”复制体用破碎的合成音自语。
数据库里没有答案。
但它“感觉”到,该这么做。
因刘铁不会退。
因那些光——人类分享给聚合体的光——告诉它:有些事,比存活更重要。
巨像巨拳砸下。
复制体举残臂格挡。
咔嚓。
臂断。
它跪倒在地。
巨像抬脚,欲踏下。
这一脚,复制体将成废铁,后方避难所亦将覆灭。
就在此刻——
复制体胸口,那团紫色本源能量,骤然燃烧!
它以最后能量,做了件事。
非攻击。
是……拥抱。
它扑向巨像,以残躯缠住巨像的腿,然后——
自爆。
轰!!!
紫光冲天!
巨像腿被炸断,失衡倒地。
而复制体,灰飞烟灭。
只在原地,留下一枚扭曲的金属片。
那是它先前拼给刘铁的“勋章”半成品。
上刻二字:
“守护”。
地核深处。
聚合体剧烈震动!
转化成功率疯狂跳动!
49.91%……49.95%……49.99%……
最终,停在——
50.01%。
突破了。
它通过一个赝品的死亡,理解了何为真正的“守护”。
嫩枝光芒大盛!
【观察目标转化成功】
【污染净化完成】
【新生种确认】
【修剪指令取消】
【情感消耗停止】
陈古手中嫩枝停止吸收。
情感剩余定格:92.8%。
他永失7.2%的情感。
但换得一个新意识的存活。
值吗?
他不知——因“值不值得”这种情感判断,他也失去了一部分。
聚合体开始蜕变。
紫黑色污染部分如蜕皮剥落。
露出下方纯净、半透明的能量核心。
核心中,一个朦胧意识正在成型。
它“望”向钻地艇。
传来一道清晰的精神波动:
“我……醒了。”
声不再破碎。如孩童,却带超越年龄的沉静。
“谢谢你……予我机会。”
陈古点头。
“不客气。”
语气依旧平静。
新生种似察觉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失去了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何?”
陈古想了想。
“因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”
新生种沉默。
随后,它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。
它从自己纯净的核心中,分离出一小缕能量——非紫色,乃金色,温暖如阳光。
此能量飘向钻地艇,融入陈古体内。
陈古浑身一震。
非情感恢复。
是……某种“连接”。
他“感觉”到了新生种的意识。
如立初春阳光下,温暖,充满希望。
“此为我……唯一能予。”新生种道,“一个‘锚点’。当你自觉快成计算机时,握住这感觉——它会提醒你,你曾为何而战。”
陈古闭目。
感受那缕温暖。
然后,他笑了。
此番,笑容里有了细微波动。
“收到了。”
地面,战斗仍在继续,但形势骤变。
那些融合怪集体停顿,继而开始自我解体。如同被按删除键,逐个化作光点消散。
“怎么回事?”刘铁对通讯器喊。
“母体碎片被净化了。”陈古声音传来,“融合怪失去能量源,自动崩溃。”
“结束了?”
“地面结束了。”
陈古望向舷窗外。新生种正下沉,回归地核深处。
“它需时间成长。待完全稳定,会成为地球的‘守护灵’——非模仿者那种寄生,乃共生。”
“可靠否?”
“总得信一次。”
通讯结束。
刘铁立于废墟,看满地狼藉。
他弯腰,拾起那枚扭曲的金属片。
上刻“守护”二字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徒儿,”他轻声道,“教得不错。”
他将金属片别在胸前,与自己的军功章并列。
钻地艇开始上浮。
陈古靠座闭目。
苏宁与李晓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欲问何事?”陈古睁眼。
“你……如今对我们,尚有感觉否?”李晓声颤。
陈古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伸手,将她与苏宁的手皆握住。
“记得。”
他说。
“记得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“虽‘重要’之感已淡……”
他握紧她们的手。
“但理智告诉我,应握紧。”
苏宁泪落。
“够了。”她哽咽,“记得便够了。”
小黄龙扑来,将三人同拥。
“俺也是最重要的!莫忘!”
“未忘。”陈古揉它脑袋,“你最能吃,记得最清。”
“这算什么记得!”
驾驶舱里,终有笑声。
虽陈古的笑仍有些淡。
但他在学。
学着重新感受。
七十二小时后。
钻地艇回返地表。
阳光刺眼。
陈古走出舱门,仰首望天。
嫩枝于掌心消散,化绿光回归天际。
守林人之声在耳边响起:
“任务完成甚好,孩子。”
“园丁议会正式承认人类文明的‘园丁资格’。”
“待你们备好时,可来议会星域,学习如何……栽培其他文明。”
陈古点头。
“会去的。”
绿光彻底消散。
他转身,望向迎接的人群。
刘铁、敢死队、反抗军,及越来越多恢复正常的民众。
他们举标语,呼“英雄”。
陈古挥手。
动作标准,却少了几分激情。
但无妨。
他有时间。
有时间重新学习,何为喜悦,何为感动。
新生种自地核深处,传来一道温暖情绪。
仿若在言:
“慢慢来。”
“我陪你同学。”
陈古笑了。
此番,笑容深了一分。
卷末·新起点
危机暂解。
然代价已付。
情感可重培。
但失去的,永留缺口。
不过——
有缺口,光方得照入。
有失去,得之方显珍贵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