钻地艇内警报解除，气氛却更凝重了。
陈古盯着手中嫩枝，刚才的警告文字犹在眼前：
【观察期：72小时】
【若72小时后转化成功率未达50%，将强制修剪】
“强制修剪是何意？”敖丙凑近细看。
“即无需我标记，”陈古声音低沉，“守林人会远程接管嫩枝，直接净化它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干等三天？”
“不。”
陈古调出扫描图。聚合体沉在下方十五公里熔岩中，能量读数缓升。转化成功率从12%跳至15%。
“它在加速学习。”苏宁分析数据，“情绪波动曲线初现‘好奇心’与‘困惑’特征——此乃初级智能体现。”
“好事坏事？”李晓问。
“难说。”苏宁苦笑，“好奇心或令其欲解人类，亦或欲……解剖人类。”
小黄龙忽竖耳。
“等等……你们听。”
“听何？”
“乐声，变了。”
确然。
钻地艇外放的音乐合集已循环数轮。但此番，《欢乐颂》旋律中混入奇怪和声。
非机械合成。
乃……聚合体在跟哼。
虽跑调至西伯利亚，然确在模仿。
“它在学唱歌？”敖丙瞠目。
“学表达。”陈古紧盯扫描图，“借音乐习情感表达——此婴儿认知世界之方。”
话音甫落。
聚合体处传来新动静。
它伸出一触须，探入熔岩搅动，继而……捞起半熔融岩石。
触须灵活塑形。
数秒后，一歪扭“雕塑”成型。
勉可辨人形，臂特长，头特小。
雕塑胸口，还刻了个歪斜爱心。
“它在……搞艺术？”李晓傻眼。
“搞艺术好啊！”小黄龙兴奋，“搞艺术的都不坏！你看那些画家，顶多骗钱，不杀人！”
“此乃偏见。”敖丙吐槽。
然陈古笑了。
“继续放乐。添些料——将人类艺术史纪录片亦传予它。”
数据流传输。
聚合体处静默数分。
继而，它开始疯狂“创作”。
雕塑一个个自熔岩捞出，从抽象派渐具细节。第五尊雕塑，已可辨出抱子母亲轮廓。
转化成功率跳至22%。
与此同时，地表芝加哥。
刘铁立于废墟，望对面那“己身”。
三米高机械复制体，缺一臂，脸上五官歪扭。然那股莽劲儿，学得惟妙惟肖。
“老子当年砍虫子时——”复制体吼。
“——尔尚未生乎！”刘铁接下半句，继而叹气，“台词能换否？吾已听腻。”
复制体卡壳。
其数据库中唯此一句。
“看，此即赝品之局限。”刘铁活动手腕，“只会模仿，不谙创新。”
他拔出动力斧。
“来，正版教汝新花样。”
冲锋！
复制体亦冲锋！
双斧空中对砍，火花四溅！
然三招过，刘铁即觉异样。
复制体唯会照搬其先前战斗数据——巴黎战蜘蛛章鱼怪那套。
可刘铁已换打法。
他虚晃一斧，诱复制体格挡，骤变招，斧柄尾端弹出一截尖刺，直捅复制体肋下！
刺啦！
装甲被捅穿，紫黑黏液喷涌。
复制体踉跄后退，低头看伤口，复抬头视刘铁，脸上露“困惑”之色。
“未料及吧？”刘铁咧嘴，“老子会升级。”
他再冲锋。
此番复制体学乖，不再硬拼，始游走。它甚至模仿刘铁方才虚招，亦施假动作。
惜模仿不像，被刘铁一眼看穿。
“学我？”刘铁斧头横扫，“尔尚嫩！”
斧刃劈中复制体膝盖，关节碎裂，复制体单膝跪地。
然正在此时——
复制体突开口，声非机械合成，而带某种……委屈？
“为何……击我……”
刘铁一怔。
“我仅……欲成汝……”
复制体抬头，歪扭五官挤出难看表情。
“汝甚强……我欲……学……”
刘铁握斧之手紧了紧。
他忆起陈古先前所传消息——地核那聚合体，亦在学，亦试“成为”。
“尔非我。”刘铁终道，“尔亦成不了我。”
斧高举。
“然若尔真欲学……”
他放下斧。
“我教尔别的。”
复制体呆望他。
刘铁自腰间解下水壶——老式军用水壶，漆已磨尽，然他用三十年。
他拧盖，倒少许水于掌心，递前。
“此谓‘分享’。”
复制体迟疑伸手——机械指小心触那点水。
水自指缝漏尽。
然它“感”到了。
温度。湿润。及……某种难言之物。
“尔学不会我之战技。”刘铁收手，“因那些技，为护身后之人而练。”
他指远处——废墟中，民众正撤离，士兵在掩护。
“尔无欲护之人，便永不得精髓。”
复制体沉默良久。
继而，它缓缓起身，转身，一瘸一拐走向废墟深处。
“它走了？”通讯兵问。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“嗯。”刘铁收斧，“让它自思罢。”
他望天。
“有时，不打较打更难。”
地核深处，时过六小时。
转化成功率：37%。
聚合体之“创作”愈似样。
它竟用熔岩与矿石，于岩浆湖中搭建微缩城——有歪扭楼房，有街道，有小广场，广场中央立那母亲抱子雕塑。
“它在构建‘文明’雏形。”苏宁声颤，“虽糙，然逻辑通——居区、公域、象征物……”
“过速。”陈古皱眉，“正常进化需千万载，它数时即走完此程。”
“因它在‘吞’知。”敖丙调数据流析，“吾等所传艺术史纪录片，被其直吸、解、用。此若……填鸭式教，然效高得骇人。”
小黄龙忽插嘴：
“那给它看《舌尖上的中国》，它岂不能做满汉全席？”
“理论上……可。”
“快！快传！”小黄龙激动，“俺欲尝岩浆版佛跳墙！”
陈古未理。
他紧盯嫩枝。
上之倒计时余66小时。
转化成功率距50%尚差13点。
依此速，应可达标。
然正在此时——
警报又响！
“检测到强情绪波动！”李晓急报，“源自聚合体内部！它在……痛苦？！”
扫描图上，聚合体能量读数剧起伏，色自稳紫红转混乱杂色。
“何事？”
画面传至。
微缩城中，那些“楼房”始崩塌。
广场雕塑裂。
聚合体自身于熔岩中翻滚、扭，发无声哀嚎。
“它在……自我冲突。”苏宁疾析，“吸之知过多、过杂，异情记忆于其意识中斗——喜与悲冲，爱与恨织，它处不过了！”
若电脑同时运行过多程序，死机。
然聚合体之“死机”，乃毁灭性的。
其触须始无差别攻周物，包括它自建之城。
转化成功率暴跌！
自37%直坠至25%！
“它在崩溃！”敖丙惊呼，“再如此，不待修剪，它自解体了！”
陈古咬牙。
“将乐换纯乐，温和者，平绪之曲。”
“试过了！无用！它今听不入！”
聚合体翻滚愈剧。
一碎片自其身剥落，于熔岩中溶解。
继第二块，第三块。
它在自我分解。
“陈古，可要提前修剪？”李晓问，“如此下去，它或会炸，引地幔喷发……”
陈古握紧嫩枝。
嫩枝发烫，似在催他决断。
修剪？
此刻修剪，成功率100%，风险最小。
但……
他视那痛苦挣扎的意识。
那学唱歌、搞雕塑、建城之意识。
那欲“成为”何物之意识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
他深吸气。
“敖丙，连线地面，我要全球直播。”
“啊？直播何？”
“直播……一场对话。”
三十秒后。
全球各大屏——那些尚未被毁者，骤切换画面。
陈古之颜现于屏上。
背景为钻地艇驾驶舱。
“全球同胞，我是陈古。”
其声平静，然带某力。
“我知，尔等方历噩梦。情被抽，忆被篡，有人失亲，有人失三载时光。”
“今，地核深处，肇此祸元凶之一，正痛苦挣扎。”
画面切换，显聚合体于熔岩翻滚影像。
“它吸食吾等之情，今，那些情于其体内冲突。它承不住了。”
“我可立毁它，终此噩梦。”
“然我问尔等——”
陈古直视镜头。
“尔等愿否，予它一次机会？”
全世界静了。
街头，泣者抬首。
废墟，援者停动。
“它学吾等之乐，学吾等之艺，学吾等之文明。它欲成……生命。”
“然它学得过速，化不了。今需更多‘情感养分’——非被抽者，乃自愿分享者。”
陈古顿了顿。
“若有人愿，请于心中忆你最珍之忆——乐者，暖者，满爱之忆。然后……分享予它。”
“此甚险。它或承不住，或承住了，变成更可怖之物。”
“择权在尔等。”
言毕，他闭麦克。
继之，漫长静默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然后——
第一缕光。
自亚洲某处升起，微，然坚。
那是一老者忆孙儿笑声。
第二缕光，自欧洲升。
是一少女忆初恋悸动。
第三缕，第四缕……
全世界，无数光点升起！
它们汇成光河，穿地壳，穿岩层，注熔岩深处，注那痛苦意识！
聚合体骤止翻滚。
它“感”到了。
非被强抽之冰冷能量。
乃温暖的，自愿的，带祝的……馈赠。
那些光点于其意识中淌，平冲突，调矛盾。
崩塌之城止崩。
碎裂之塑复愈。
转化成功率始回升。
26%……31%……39%……
终，停于45%。
距50%尚差一点。
然聚合体稳下了。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它缓缓“站”起，触须轻摆，若在鞠躬。
然后，它做了一令所有人意外之举。
它从自体内，分离出一小团纯净紫能量——那是它最核心的、未受污的“本源”。
此能量团飘向钻地艇。
穿舱壁，悬于陈古面前。
能量团中，浮二字：
“谢谢。”
用的是中文。
虽歪扭，然它自“书”。
陈古伸手触能量团。
触感温暖。
“尔前路尚长。”他言。
能量团轻晃，若在点头。
然后它飞回聚合体内。
转化成功率跳至48%。
嫩枝上的倒计时，仍在继续。
然陈古知，最危之时已过。
然而。
正在所有人松气时——
嫩枝骤剧震！
新文字浮现：
【警告：修剪代价确认】
【为维持观察模式，嫩枝将持续消耗‘园丁信物’持有者的情感能量】
【当前消耗率：每小时1%】
【72小时后，若目标未达标，将同时修剪目标及持有者被污染部分】
【注意：该过程不可逆】
陈古瞳孔骤缩。
“何……意？”
敖丙扫描后，面色惨白。
“它言……若你持续观察，嫩枝会不断吸你情感能为‘燃料’。若72小时后聚合体未达标，不唯聚合体被净化，你亦会……失去对应比例的情感。”
“失去情感？”李晓抓陈古臂，“何意？变无情之人？”
“或更糟。”苏宁声抖，“情感乃意识基石。失过多，人会变植人……甚或，脑亡。”
驾驶舱死寂。
小黄龙先跃起：
“不行！俺不许！弃了嫩枝！咱不玩了！”
“弃不了。”陈古视嫩枝，它已与掌心血肉相连，“自吾接它那刻，契即成。”
“那现修剪聚合体！”苏宁急道，“趁消耗尚少！”
陈古望舷窗外。
聚合体已重始建城，此番更精。它尝试用熔岩“画”出一朵小花。
笨拙，然认真。
转化成功率：49%。
仅差1%。
“尚有时间。”陈古轻声。
“然你命——”
“我命，与八十亿人之择同缚。”陈古打断她，“方才那些光，乃他们自愿予。若我此时反悔，算何？”
他握紧嫩枝。
“继续观察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无但。”
陈古笑了，笑中带某释然。
“此我之择。”
“后果，我担。”
嫩枝止震。
倒计时续跳：
【余时：65小时28分】
【持有者情感剩余：99%】
窗外，聚合体画毕那朵小花。
它将小花“推”向钻地艇，贴于舷窗。
虽速被高温熔。
然那份笨拙心意，传至了。
地表芝加哥废墟。
刘铁的复制体归。
它手捧一物——以废墟碎片拼成，一歪扭“勋章”。
它将勋章递刘铁。
继而，转身，走向远处。
“尔往何处？”刘铁问。
复制体止步，回望，机械脸上挤出难看笑。
“往……护……”
它指更远废墟——那里，有民众待援。
“如汝……然。”
言毕，它一瘸一拐走向需助之人。
刘铁握那糙勋章，默然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妈的。”
“赝品较正版更会抢风头。”
他将勋章别胸前。
“收下了。”
“徒儿。”
地核深处。
陈古靠座闭目。
情感消耗已始。
他能感到，某种细微之物，正自意识深处被抽离。
非记忆。
乃……温度。
对某些记忆的情感温度。
然他不悔。
嫩枝于掌心微热。
若在慰。
又若在提醒：
代价，方始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