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击艇在通风管道里颠簸飞行了大约十分钟。
周围温度越来越高,不是那种灼烧皮肤的滚烫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令人窒息的闷热,像整个人被塞进温水锅里慢慢煨着。
“温度又升了。”李晓抹了把额头的汗,刘海已经湿成一绺一绺,“外面现在多少度?”
赤龙弹出一个读数:“管道壁温,摄氏二百七十度,并且还在匀速爬升——现在二百七十二度了。”
“二百七?!”苏宁瞪大眼,“这铁皮早该化了吧!”
“没化,”陈古盯着前方黑暗中隐约流动的暗红纹路,“因为这不是普通金属。这是熔炉自生长的生物合金,耐热上限……大概能扛住小型恒星的核心温度,专门用来输送高温能量流。”
“那我们这艘‘老爷艇’……”
“靠盘古殿的能量场硬撑,”陈古拍了拍微微震动的控制台,“但撑不了太久——就像用塑料袋装开水,迟早得破。”
话音刚落,艇身突然剧烈颠簸!
“警报!外部压力骤增!”赤龙的光标狂闪,“检测到高密度能量流——正前方涌来!”
陈古猛拉操纵杆。
艇头向上急抬,几乎垂直竖起。下一秒,一道暗红色的、粘稠如岩浆的能量洪流就从下方管道口喷涌而过,擦着艇底冲了过去,把合金壁烧得通红发亮,滋滋作响。
“那……那是啥玩意儿?”小黄龙扒着舷窗往下看,胡须被热浪烫得卷了起来。
“冷却液,”玄龙的光球飘过来,光芒在高温中微微扭曲,“或者说,熔炉的‘血液’。它在给核心区域进行循环降温——虽然我实在看不出这地方哪里需要‘降温’,明明热得像桑拿房。”
洪流持续喷涌了十几秒才逐渐退去。
管道里留下刺鼻的焦糊味,和一层还在咕嘟冒泡的粘稠液体,看着像烧糊的沥青。
“不能往下走了,”陈古快速调出三维地图,“赤龙,重新规划路线。”
“正在计算……走左侧分支,绕行四公里,可以避开主冷却管道。但那边有个——”
“有什么?”
“有个‘数据筛检站’。”赤龙把画面放大,“主宰用来过滤所有进出核心信息流的关卡。所有数据包都要经过那里审查,物理实体……更别想混过去。”
画面里,一个巨大的、蜂巢般的银白色结构嵌在管道交汇处。无数光带在其中流动穿梭,每道光都代表一段被收割的信息——可能是某个文明的科技树档案,也可能是某个种族的遗传图谱。几十条灵活的机械触手在光带间游走,抓取、扫描、分析、放行或拦截。
看着就不好惹。
“能绕开吗?”
“绕不开。这是通往核心外壁的唯一物理通道——除非你会量子隧穿。”
陈古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那就硬闯。”
“老板三思啊!”小金蹦起来,绒毛吓得炸成刺球,“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!而且它直连主宰的中枢神经,一触发警报,咱们全得完蛋——连写遗书的时间都没有!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?”
“……暂时没有。”小金蔫了回去。
“那就闯。”
突击艇转向,驶向左侧分支管道。
越靠近,那个筛检站就显得越庞大。远看像蜂巢,近看……更像了,而且结构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更诡异的是能听见声音——不是机械运转的噪音,而是密密麻麻的、像无数人在同时低声絮语的嗡鸣。
“它在‘阅读’数据,”赤龙解释道,“每一道光带都是一段被收割文明的信息碎片。主宰通过这些来了解它的‘农作物’,评估价值,决定收割优先级——跟菜市场大妈挑白菜似的,但手段狠多了。”
“这不纯纯偷窥狂吗?”李晓嘀咕。
“比偷窥狂狠一万倍,”玄龙冷哼,“偷窥只是看看,它这是把人家从里到外扒光了研究透,连祖传的基因缺陷都不放过。”
距离五百米。
筛检站似乎察觉到了异常,几根机械触手缓缓转向这边,顶端的红色扫描器如眼睛般亮起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赤龙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。
“继续前进,保持速度。”
三百米。
触手们完全转了过来,像一群发现入侵者的眼镜蛇,缓缓抬起,关节处发出液压驱动的嘶嘶声。
“能量读数在快速爬升……它们进入攻击预备状态了。”
陈古深吸一口气,将意识沉入体内。
那把“钥匙”在心脏位置微微发烫,像一颗沉睡的小太阳。他集中精神去触碰它、理解它——
瞬间,海量的结构化信息涌入脑海。
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,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本质的“认知”。关于熔炉的完整架构图,关于筛检站的工作原理,关于各个系统的漏洞,以及……如何用监督者的权限欺骗它。
“赤龙,把艇外标识码实时修改成这个。”陈古快速报出一串由光点和弧线组成的复杂符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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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什么编码体系?本机数据库里没有记录。”
“监督者文明的内部通行密文。钥匙刚刚‘教’我的——临时补课,现学现用。”
赤龙快速操作,艇身外壳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、流动的纹路,和看晓之前显现的纹章同源,但更加复杂古老。
那些已经蓄势待发的机械触手突然顿住了。
扫描器在艇身上来回扫了三遍,红光转为柔和的绿色,发出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三声清脆的通过音。
触手们缓缓垂落,恢复待机状态。蜂巢结构中央打开一道狭长的通行口,尺寸刚好够突击艇通过。
“就这么……过去了?”李晓眨眨眼,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过去了。”陈古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然皱着。
就在艇身即将完全穿过筛检站的瞬间——
蜂巢结构深处,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最高级别警报!
“怎么回事?!”
“有另一道更高优先级的指令强行覆盖了我们的通行码!”赤龙急报,“是主宰!它远程介入,手动驳回了我们的权限!”
所有机械触手瞬间暴起!不是刚才那种程序化的缓慢动作,而是像弹簧刀般“唰”地弹射出来,闪着寒光的尖端直刺艇身!
“护盾全开!最大功率!”
金色的盘古殿能量场瞬间撑起,触手狠狠撞在护盾上,炸出刺眼的电火花。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,密密麻麻,像捅了机械马蜂窝。
“冲出去!别停!”
陈古把引擎推力推到极限,操纵杆几乎要掰断。
突击艇像头发疯的钢铁野牛,在触手丛中横冲直撞。外壳被刮擦出无数道刺耳的尖鸣,护盾能量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。
“左舷护盾只剩百分之三十!”
“右舷百分之四十!”
“尾部护盾——”
轰!
一根比其他触手粗三倍的主触手狠狠抽在艇尾,整艘艇被打得像陀螺般旋转着飞出去,一头撞进蜂巢内壁,金属扭曲的嘎吱声让人牙酸。
舱内警报响成一片,红灯疯狂闪烁。
“艇尾结构受损!动力输出下降百分之四十!”
“那些触手又围上来了!”
陈古咬牙,再次全力催动体内那把钥匙。
这次不是“欺骗”,而是“命令”。
以监督者最高密匙的名义,以建造者赋予的原始权限,命令这个筛检站——
“停!”
一字出口。
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更高维的、带着法则重量的波动,从钥匙核心发出,穿透艇身,扩散到整个蜂巢结构。
所有机械触手瞬间僵在半空。
不是被程序控制,而是被“权柄”压制。像士兵听到元帅的雷霆怒喝,本能地立正待命。
但只维持了三秒。
蜂巢深处传来更强烈、更暴躁的抗拒波动——是主宰在强行争夺控制权。触手们开始剧烈颤抖,关节处冒出电火花,似乎在两种绝对指令之间陷入逻辑死循环:听密匙的,还是听现主人的?
“趁现在!”陈古吼道,“全速冲出去!”
突击艇尾部拖着黑烟和电火花,从触手丛的缝隙里硬挤出去,踉踉跄跄地冲进蜂巢另一侧的出口管道。
身后传来愤怒的、如同金属撕裂般的轰鸣,但追兵没跟来——筛检站似乎还在核心逻辑冲突中“死机”,暂时动弹不得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赤龙快速扫描艇身状态,“但我们的位置已经彻底暴露。主宰现在百分之百知道我们在哪儿,正在往核心去。”
“离核心外壁还有多远?”
“直线距离三公里。但前面是……”
赤龙把前方监控画面切到主屏幕。
陈古只看了一眼,就倒抽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片……海。
但不是由水构成的海。
是由纯粹的数据流和能量态信息构成的、无边无际的、正在沸腾的光之海洋。
无数信息流在其中翻滚、碰撞、融合、分裂。它们时而化作璀璨的星河旋涡,时而变成狂暴的几何风暴,时而又凝结成短暂的文明幻影——某个种族的落日城邦,某场史诗战争的碎片,某段被深埋的个体情感记忆。
美得惊心动魄。
也危险得毛骨悚然。
“这就是‘数据之海’,”玄龙的声音有些恍惚,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,“熔炉真正的核心屏障,也是它最珍贵的‘库藏’。所有被收割文明的‘信息精华’,都汇聚在这里,等待被分解、提纯、重组……最终变成主宰的‘养分’。”
“怎么过去?”李晓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。
“正常情况过不去,”赤龙冷静分析,“这片海的能量密度足以在零点三秒内蒸发任何已知物理实体。主宰自己进出,都是通过高维通道直接进行空间跳跃——相当于有VIP直达电梯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也有VIP卡。”陈古说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——不是那颗已经孵化的蛋,而是体内那把滚烫的钥匙。
钥匙在共鸣,在发烫,在明确地指向数据之海深处的某个坐标。
那里有一个“隐藏接口”。
监督者当年留下的、只有密匙持有者能启动的、直通核心的紧急通道。
“但启动程序需要时间,”赤龙调出模拟进度条,“而且动静会非常大,相当于在寂静图书馆里放鞭炮。主宰肯定会察觉,会不惜一切代价远程关闭通道,甚至可能直接引爆这片数据海。”
“那就让它来不及反应。”
陈古闭上眼睛,将全部意识沉入钥匙。
金光从他体表漫出,越来越亮,最后凝成一道凝实的光束,如利剑般射向数据之海深处。
海面被搅动了。
无数信息流本能地涌向这道陌生的金光,像飞蛾扑火。它们缠绕、试探、解析,有些甚至试图反向侵入——想搞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“异物”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钥匙的波动越来越强。
海面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道门扉的虚影缓缓浮现——古老、厚重,表面刻满了监督者文明的立体符文,散发着苍茫的气息。
“门开了!门开了!”小黄龙兴奋地拍爪子。
但就在这一刻——
数据之海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!
不是钥匙引起的,而是来自海底深处的、带着明确恶意的能量扰动。无数信息流被强行扭曲、重组,凝结成一只巨大的、完全由光影和数据构成的“手掌”,从海底猛然伸出,狠狠抓向那道刚刚成型的门!
“主宰亲自出手了!”赤龙尖叫,“它在尝试强行关闭通道!”
光影巨掌和钥匙的金光狠狠撞在一起。
没有物理层面的巨响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灵魂层面的剧震,像被重锤砸中脑门。艇身疯狂摇晃,仪表盘爆出电火花,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“老板!撑不住了!”李晓死死抓着座椅安全带,脸色发白。
陈古嘴角渗出鲜血。
钥匙和主宰的隔空对抗,消耗的是他自身的生命能量。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力在飞速流失,意识开始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般闪烁、模糊。
“爸……”看晓想上前帮忙,但被陈古用眼神严厉制止。
不能再让孩子冒险了。
“玄龙!”陈古低吼,“助我!”
光球在空中犹豫了一瞬——龙魂能量是它仅存的根本——但很快飞到陈古肩头,释放出积蓄了数万年的最后龙魂本源。
金光骤然暴涨!
光影巨掌被逼退了一寸。
但仅仅一秒后,更庞大的能量从海底涌出,巨掌以更强的力量压回来!
拉锯战开始了。
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陈古能听见自己骨骼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呻吟,能感觉到钥匙表面的裂痕正在向体内蔓延。
“赤龙……还要多久?”陈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“门扉实体化进度……百分之七十三……七十四……太慢了!照这个速度,至少要三分钟!”
三分钟。
他连三十秒都撑不住了。
必须想办法加速,哪怕是最疯狂的办法。
陈古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,最后定格在一个近乎自杀的idea上。
“赤龙,把盘古殿储存的所有‘文明火种’数据——山海族、岩心族、錵铎族、人类……所有盟友的文明记忆——全部注入钥匙!用它们的信息量强行冲开通道!”
“什么?!”赤龙震惊,“那会引发数据洪流过载!钥匙可能当场崩溃,你的意识也可能被海量信息冲散!这等于——”
“照做!立刻!”
没有时间争论了。
赤龙执行指令。
瞬间,陈古感觉整个人被扔进了超新星的核心。
无数文明的记忆、情感、知识、渴望——山海族在深海中建造城市的坚韧,岩心族在熔岩中歌唱的悲壮,錵铎族用灵能编织护盾的忠诚,人类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挣扎——全化作奔腾的信息洪流,涌进他的意识,再通过他作为“导管”灌入钥匙。
钥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,表面裂痕如蛛网般蔓延。
但门扉实体化的速度……开始暴涨!
百分之八十五!
九十!
九十五!
光影巨掌疯狂拍击,想打断这个过程。数据之海掀起滔天巨浪,整个空间都在颤抖,仿佛随时要崩塌。
九十八!
九十九!
一百——!
门,彻底开了。
真正的、实体的、高逾五十米的青铜巨门,巍然矗立在漩涡中心,门缝中透出柔和的白色光芒。
“走!!!”
陈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操控濒临解体的突击艇冲向门扉。
身后,光影巨掌以毁灭之势拍下。
只差零点一秒。
艇身擦着巨掌的指尖冲进门内,巨掌狠狠拍在青铜门框上,激起一圈毁灭性的能量涟漪,但终究没能追进来。
轰隆——
青铜巨门缓缓闭合,将沸腾的数据之海和主宰那无声却震怒的意志,彻底关在了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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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击艇飘浮在一个纯白、空旷、寂静无声的空间里。
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。
陈古瘫在驾驶座上,大口喘着气,鲜血从鼻子、耳朵、嘴角不断渗出。钥匙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胸口皮肤,皮肤下那些金色的纹路时明时暗,像风中残烛,随时会彻底熄灭。
“爸!”看晓哭着扑过来,小手颤抖着去擦他脸上的血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陈古想抬手摸摸孩子的头,但手臂重得像灌了铅,根本抬不起来。
赤龙快速扫描:“生命体征极不稳定,钥匙结构受损率百分之四十一,盘古殿能量储量见底。需要立即进行深度治疗,但这里……”
它环顾这片纯白空间。
“这里就是核心外壁的内侧缓冲区。再往前三百米,就是主宰进行‘终极答辩’的中央殿堂。”
陈古用尽全力,勉强撑起身体,看向纯白空间的尽头。
那里隐约可见光的流动,以及三个巨大的、轮廓模糊的虚影。
播种者议长。
监督者工程师。
归档者代表。
三位“考官”,都在等。
等这个闯过数据之海、带着满身伤痕与无数文明的重量、却依然没有倒下的“考生”。
“李晓,苏宁,”陈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照顾好看晓和小黄龙。接下来……”
他扶着控制台,一点一点站起来,踉跄了一步,但最终站稳了。
“是我一个人的事了。”
“古哥……”
“这是‘答辩’的规矩。”陈古擦了擦脸上的血,整了整早已破损不堪的衣领,“只能由文明的代表,独自走进那片光,独自面对审判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——尽管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的抽痛。
然后,迈步。
一步,一步,走向那片流动的光。
走向那场将决定无数文明存亡、无数生命未来的——
终极答辩。
而在他身后,突击艇的舱门缓缓关闭,将孩子们的哭声、同伴的呼喊,以及所有牵挂与不舍,暂时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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