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道里的震动越来越凶,顶部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左转!快左转!”小金趴在控制台上尖叫,绒毛炸成了蒲公英,“前面那段要塌了——它真的要撑不住了!”
陈古猛推操纵杆,突击艇几乎擦着崩塌的管道边缘冲进岔路。后方传来轰隆巨响,来路被彻底封死,扬起一片金属粉尘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赤龙迅速弹出一张三维地图,红色光点标记着危险区域,“但我们在绕圈子。距离核心区至少还有十七条管道,二十三个自动检查点——每个都装了生物扫描仪,灵敏度比机场安检高十倍。”
“绕不过去?”苏宁检查着武器能量读数。
“绕不过。每个节点都有休眠的防御机制,一旦触发,主宰三秒内就能锁定我们的位置——然后咱们就可以提前选墓地风格了。”
艇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
小黄龙用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舱壁:“那咋办嘛……在这儿等外卖也送不到啊。”
玄龙的光球飘到地图前,光芒扫过几个隐蔽标记:“走通风层。当年建造时预留的检修通道,只有龙族监工和少数高级工程师知道路径——相当于员工专用电梯。”
“通道在哪儿?”
“前方三百米,天花板上那块颜色略浅的六边形板子。需要用龙焰在三点五秒内烧开,温度必须控制在2950到3050度之间——多一度触发高温警报,少一度烧不开。”
“俺来!”小黄龙张嘴就要喷火。
“回来!”陈古一把拎住它尾巴,“你现在喷火,能量波动立刻会被检测到,然后咱们就可以体验‘熔炉内部烧烤派对’——咱们是烧烤材料。”
“那咋整?用眼神瞪开啊?”
陈古没接话,低头看向怀里。
那颗蛋,越来越烫了。
从进入熔炉开始,它的温度就持续攀升,现在隔着衣服都能感到明显的温热。蛋壳表面的纹路闪烁频率越来越快,像一颗急促跳动的心脏。
“它不对劲。”陈古小心地把蛋掏出来,平放在控制台上。
蛋壳上的光芒如流水般涌动,金色纹路仿佛有了生命。
“能量读数异常攀升,”赤龙快速扫描,“已超出安全阈值三倍……四倍……五倍!还在持续上涨——这已经超出鸡蛋该有的能量范畴了,煎荷包蛋都用不了这么多!”
“会不会炸啊?”小金躲到李晓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“我还没写完遗书呢……”
蛋突然剧烈一震。
“咔。”
一道清晰的裂缝出现在蛋壳顶端。
“裂了!”苏宁捂住嘴。
“咔……咔咔……”
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,温暖的金色光芒从缝隙中溢出——不刺眼,而是柔和的、让人想起冬日壁炉火光的金色。
看晓一直安静地抱着蛋,此刻抬起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爸……它好像在跟我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听不清……但它在叫我的名字。”看晓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用妈妈的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蛋壳彻底崩开!
没有爆炸,没有强光冲击。只有一团温暖的金色光雾,在空中缓缓旋转两圈,然后……像归巢的雏鸟,轻盈地没入看晓胸口!
“晓晓!”陈古伸手去拉。
晚了。
光雾完全融入看晓身体。孩子浑身一颤,眼睛瞬间染上璀璨金色,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如瀑布般闪过。
“检测到高维信息注入!”赤龙紧急播报,“他的神经负荷超标百分之二百八十!再这么下去大脑会过载死机的!”
看晓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额头渗出细密汗珠,小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晓晓,能听见吗?”陈古半跪在孩子面前,双手扶住他的肩膀,“看着爸爸,跟着我的呼吸——吸气,呼气……”
看晓眼神涣散,嘴唇翕动,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:
“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“妈妈在这儿。”陈古握住他冰凉的小手——虽然苏清婉已经不在了,但此刻这句话必须说。
“她说……留给我的……不是礼物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钥匙……”
看晓突然仰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金色纹路从他胸口蔓延开来,如生长的藤蔓爬满脖子、脸颊,最后在额心汇聚成一个复杂精美的符号——像是某种古老文明的徽记。
符号成型的瞬间——
整个熔炉,静了一秒。
不是真的安静,而是所有声音突然被抽走的诡异寂静。管道的震动、远处的能量轰鸣、甚至突击艇本身的系统提示音,全都消失了。
一秒后,声音回归。
但一切都不同了。
赤龙急促播报:“检测到权限波动!以看晓为中心,半径五百米内,所有熔炉防御系统的身份识别码……被强制覆盖了!”
“覆盖成什么?”
“识别为……‘监督者直属单位’!权限等级:最高!咱们现在相当于拿着老板的工牌在自家公司闲逛!”
陈古愣住了。
监督者?
那个建造了熔炉、设计了播种与收割体系、如今连影子都找不到的上古文明?
“再看那个符号!”玄龙的光球凑近看晓额头,光芒微微震颤,“那是监督者的最高权限纹章!只有在‘密匙携带者’主动觉醒时才会自然显现!”
密匙。
第三重验证。
“龙血为引,蓝图为钥,监督者密匙……”陈古喃喃重复着虚空之影最后的遗言,“原来密匙……一直就在晓晓身体里。苏清婉留给他的不是纪念品,是通关道具。”
看晓身上的金光渐渐收敛,眼神恢复清明,但瞳孔深处那抹金色没有褪去。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陈古,表情有些茫然:“爸,我好像……突然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妈妈……关于她为什么一定要把这颗蛋交给我。”
看晓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声音里多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:
“妈妈说,她当年参与火种计划时,在数据库深处发现了一个被七重加密封印的数据包。里面是监督者文明留下的……‘最终备用方案’。”
“什么备用方案?”
“如果收割系统失控,如果主宰背离初衷,如果有文明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到熔炉核心并提出质疑……就启动这个方案。”看晓顿了顿,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“方案的名字叫……‘重启按钮’。”
艇内一片死寂。
“所以苏姐……”李晓嗓子发干,“她把‘重启按钮’封在蛋里,传给了晓晓?”
“嗯。妈妈说,这个按钮不能随便交给任何人,必须托付给‘既懂得文明之重,又怀有赤子之心’的存在。”看晓的声音轻了下来,带着鼻音,“她选中了我,因为我还是个孩子,还没学会成年人的妥协和算计;也因为……我是她的儿子,她相信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孩子说着,眼泪滚下来,但他马上用手背狠狠擦掉。
“妈妈还说,按下这个按钮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按钮一旦激活,就会和我的生命绑定。如果使用失败,或者被强行夺取……”看晓咬了咬嘴唇,声音很轻,“我会像保险丝一样烧断。”
陈古心脏一紧。
“但妈妈也说,”看晓看向父亲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如果不用,如果放任收割继续,那断掉的不止我这一根保险丝。她说……这叫‘必要的牺牲’,虽然她最讨厌这个词。”
“去他大爷的必要牺牲!”小黄龙突然吼起来,尾巴啪啪拍打地面,“凭什么让个孩子扛这种事?!俺不同意!等回去了俺要去找苏姐说道说道——虽然她可能听不见了!”
“我也不想扛,”看晓轻声说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但我必须扛。因为妈妈相信我,因为爸爸你们需要这把钥匙,因为……”
他看向舷窗外黑暗的管道,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壁。
“因为外面还有无数个文明,在等一个答案。他们可能正在战斗,可能正在逃亡,可能正在对着星空祈祷——我想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只有管道深处隐约传来的能量嗡鸣。
这次是陈古先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:“晓晓,你想清楚。用了这把钥匙,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——你会被永远刻进这场战争的历史里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可能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看晓笑了,那笑容里有苏清婉的影子,“但妈妈说过——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如果那个人刚好是我,那就我去。她说这不算勇敢,这只是……该做的事。”
赤龙的光标在控制台上快速闪烁,它在进行复杂的概率计算。
“理论上,”AI出声,“如果操作流程完全合规,如果‘重写’程序成功执行,钥匙的生命绑定可以在事后解除。看晓的预估存活率……百分之四十二点三。”
“太低了!”苏宁摇头,“这比期末考试挂科的概率还高!”
“但比零高,”看晓说,居然还开了个玩笑,“而且我数学考过满分呢。再说了,爸爸你们会帮我的,对吧?你们不会让我一个人按按钮的。”
陈古看着儿子。
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孩子,眼睛亮得像藏着整条银河。他想起苏清婉临别前夜,紧紧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:“照顾好晓晓,让他……自由自在地长大,去看所有他想看的风景。”
自由。
如果连活下去都不能,还谈什么看风景?
“赤龙,”陈古开口,“有没有办法,把绑定转移到我身上?”
“正在分析……理论上可行,但需要承受者具备与看晓同源的生命频率,且能承载钥匙的高维信息负荷。满足条件的人选……”
赤龙停顿。
光标在陈古和看晓之间来回跳动三次。
“只有你,陈古。你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,基因同源率百分之五十,且拥有盘古殿加持,生命层次已超越常规碳基生物——你是唯一有可能接住这把钥匙而不被撑爆的人。”
“那就转给我。”
“爸!”看晓急了,“不行!妈妈是给我的——”
“别争,”陈古按住儿子的肩膀,力道很稳,“听着,晓晓,你还小,未来的路长得看不到头。这种事,该由大人来扛——这是成年人的特权,也是成年人的责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古看向赤龙,解开领口两颗扣子,“怎么操作?”
“需要看晓自愿授权,你全程配合,过程……会非常痛苦。类比的话,相当于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做开颅手术,同时还要背圆周率后一万位。而且一旦转移失败,你们两个都可能瞬间脑死亡——本机必须提前告知风险。”
“成功率?”
“百分之六十七点八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古坐直身体,调整呼吸,“晓晓,听爸爸一次。等你长大了,有的是机会当英雄——现在先让老爸表现表现。”
看晓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最终重重地点了头。
“好……我听爸爸的。但你要答应我,一定要活下来。”
“成交。”
转移程序启动。
赤龙释放出数十条细如发丝的能量触须,精准连接陈古和看晓的额头太阳穴。小金在一旁辅助稳定生命频率,小黄龙和玄龙负责警戒——虽然现在这片区域被识别为“监督者直属单位”,暂时安全,但谁知道主宰会不会突然抽风检查考勤。
痛。
比想象中还要痛十倍。
像有烧红的钢针沿着脊椎往上爬,要把每一节骨头都钻穿再重新浇筑。陈古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,汗水瞬间浸湿了后背衣料。
“爸……”看晓哭出来,想伸手又不敢碰。
“没事……”陈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居然还能勉强笑笑,“比你小时候换尿布轻松多了……继续……别停……”
金色的光芒从看晓身体里缓缓抽离,顺着能量触须流向陈古。每流一寸,陈古就多承受一分如山如海的高维负荷。他的瞳孔也开始泛起金色,皮肤下浮现出和看晓刚才一样的纹路——但更复杂,更密集,如同某种古老的星际地图。
因为承载者是他——盘古殿的宿主,龙族的共生者,走过无数文明废墟的同行人。
“负荷百分之四十……五十……七十……”赤龙实时汇报,电子音难得透出一丝紧张,“陈古的生命体征在剧烈波动,心跳过速,血压飙升……但奇迹般地,还在安全阈值边缘蹦迪。”
“爸爸加油……”看晓握紧小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八十……九十……”
最后一缕金光流入陈古胸口。
瞬间!
陈古整个人僵住,眼睛彻底变成璀璨的金色,无数信息流在瞳孔深处奔腾、重组、烙印。他看到了——
监督者文明的诞生、辉煌与迷茫。
他们对宇宙热寂那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播种计划最初那充满理想的蓝图。
收割系统如何一步步异化成怪物。
还有……那个被刻意隐藏、埋在最底层的“后门”,以及后门背后的真正目的。
原来如此。
一切线索,所有谜团,在此刻串联成完整的、令人战栗的真相链条。
“陈古?老板?你还好吗?”李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。
陈古缓缓吐出一口气——那气息居然带着淡淡的金色光点,在舱内飘散如萤火。
金色渐渐从眼中消退,恢复成原本的瞳色,但眼底深处那抹金芒没有消散,如同沉睡的火山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感受着体内多出来的那个“存在”——一把无形的钥匙,沉在心脏位置,与盘古殿发出和谐而强大的共鸣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很稳,“不仅没事,我还知道了很多……有意思的事。”
他看向看晓。
孩子身上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终于能好好呼吸。
“钥匙……转移成功了?”看晓小声问,带着期待和不安。
“嗯。”陈古摸摸儿子的头,掌心温暖,“现在,该由爸爸去开门了——你去的话,身高可能够不着钥匙孔。”
看晓噗嗤笑出来,笑着笑着又掉眼泪。
陈古站起身,看向舷窗外黑暗的管道深处。
三重验证,齐了。
龙血——玄龙虽只剩残魂,但本质仍是龙族,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引子。
蓝图——盘古殿承载的“原初蓝图”,是人类文明最珍贵的火种凭证。
密匙——现在就在他体内,监督者文明留给后来者的最后礼物,也是……最后的考验。
“赤龙,规划最短路径。我们要去核心,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“已规划完毕。走通风层,可以避开七个自动检查点,预计十七分钟后抵达核心外壁——如果中途不掉进能量池、不被残留防御机制扫射、不迷路的话。”
“出发。”
突击艇引擎重新轰鸣,如离弦之箭般驶向更深的黑暗。
看晓靠在座椅里,裹紧李晓递过来的毯子,小声问:“爸,你说妈妈现在……能看到我们吗?”
陈古握了握儿子冰凉的小手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糖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,包装纸都有些皱了。
“能的。”他拆开糖纸,把糖塞进看晓嘴里,“她一定在某个地方,边看边吐槽:‘陈古你这操作也太糙了,要是我来肯定更优雅’。”
看晓含着糖,笑了,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,咸的,甜的。
“她一定很骄傲。”
“嗯,骄傲得快飘起来了。”
艇身轻轻一震,没入通风层的黑暗之中,将最后一点光亮也吞没。
而在熔炉最核心的区域,那座进行着“终极答辩”的宏伟殿堂里,主宰那由纯粹光与信息构成的集合体,微微一顿。
它检测到了。
那股熟悉的、让它既敬畏又本能抗拒的波动——
监督者的钥匙,苏醒了。
而且,正在向它而来。
光之集合体表面漾开一圈涟漪,如同微笑,又如同……准备好迎接挑战的棋手。
答辩,是时候进入最终回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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