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哨站的了望塔最先发现他们。
“来了来了!”
了望员是个年轻人,声音激动得发颤。
“征途号!是征途号回来了!”
警报拉响——不是战斗警报,是欢迎警报。
尖锐的蜂鸣被换成激昂的进行曲,在哨站的每条走廊里回荡。
所有人放下手里的活,涌向观景平台。
挤不上去的就扒在舷窗边。
“看见没?看见没?”
“看见了!舰首有伤痕……他们真打过硬仗!”
“听说把收割者的老巢都端了!”
“何止!岩心族都跟咱们结盟了!”
议论声嗡嗡响。
兴奋里夹着紧张。
征途号缓缓驶入港口。
庞大的舰身几乎塞满整个泊位,新装的岩心族装甲板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像一头伤痕累累但依旧威武的巨兽。
接驳桥“咔哒”一声扣紧。
气压平衡。
舱门滑开。
陈古第一个走出来。
他换了身干净作战服,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。
肋骨还疼,走路时下意识挺直背。
“陈队!”
“陈古!”
欢迎的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鲜花——塑料的,哨站没条件养真花——劈头盖脸扔过来。
李晓跟在他身后,左臂还吊着绷带,但笑得灿烂。
她冲人群挥手,结果扯到伤口,龇牙咧嘴。
苏宁赶紧扶住她。
“让你别嘚瑟。”
“忍不住嘛。”李晓咧嘴。
小黄龙飞在最后面。
它状态好多了,鳞片恢复了七成光泽,就是尾巴尖那撮秃毛还很明显。
“哇!这么多人!”它眼睛发亮,“有没有好吃的欢迎俺们?”
还真有。
食堂的大师傅推着餐车挤过来,车上堆满刚出炉的肉饼。
“小黄!专门给你留的!双倍肉!”
“嗷!谢谢大叔!”
小黄龙扑过去,一头扎进肉饼堆里。
赤龙走在最后。
它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、人员、情绪波动。
数据流在眼中滚动。
【欢迎仪式规模:中等偏上】
【群众情绪:兴奋为主,夹杂忧虑】
【潜在风险点:七处,均已标记】
它看见人群里有几张熟悉面孔——是那九个牺牲者的战友。
他们也在笑,但笑容底下压着别的东西。
赤龙默默记下。
王虎和夜枭从指挥塔下来,穿过人群。
“回来了?”王虎拍陈古的肩膀,力道不小。
“轻点。”陈古倒吸凉气,“骨头还没长好。”
“矫情。”王虎笑,但眼圈有点红,“活着回来就行。”
夜枭站在一旁,点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
简短的三个字。
但陈古懂。
欢迎仪式持续了半小时。
然后陈古被拖去医疗中心做全面检查。
李晓和苏宁被女兵们围住,叽叽喳喳问战场细节。
小黄龙还在吃。
赤龙带着看晓,悄悄离开了人群。
他们没去别处。
去了蛋所在的隔离舱。
那颗银白色的蛋,被安置在一个特制的保温箱里。
壳上的纹路还在缓缓变化。
“试试?”赤龙看向看晓。
看晓深吸一口气。
他掏出数据板,调出一段录音——昨晚逼着小黄龙哼唱的“破壳曲”。
小黄龙当时一脸懵。
“俺就随便哼哼!你们当真啊?”
“哼完整。”
“忘了!”
“那就现编。”
最后录出来的,是一段五音不全、节奏稀碎、还夹杂着“鸡腿真香”梦呓的……噪音。
“你确定这玩意儿有用?”看晓自己都没信心。
“审判官特意提到音乐。”赤龙说,“试试总没错。”
它按下播放键。
刺耳的哼唱从扬声器里飘出来。
第一遍,蛋没反应。
第二遍,纹路闪烁了一下。
第三遍——
蛋壳表面,突然浮现出一圈圈涟漪。
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。
“有效!”看晓压低声音。
赤龙调出扫描仪。
“生命信号强度上升百分之三。脑波活动频率开始与声波同步。”
它调整录音,过滤掉杂音,只保留最核心的频率波段。
重新播放。
这一次,蛋的反应更明显了。
它……在动。
不是滚动。
是像心脏一样,轻微地、有节奏地搏动。
壳上的纹路重组,拼出一个图案。
看晓凑近看。
“这是……一朵花?”
“不是花。”赤龙放大,“是某种文明的图腾。数据库匹配中……”
三秒后。
“匹配成功。‘织星者’文明的生命印记——就是守夜人所属的种族。”
蛋继续搏动。
随着旋律,纹路不断变化。
织星者的图腾。
收割者的齿轮。
还有几种赤龙认不出来的符号。
“它在回忆。”看晓轻声说,“回忆被吞噬前的事。”
“可能。”赤龙说,“但更可能是在……整合。”
“整合什么?”
“所有被熔炉吞噬的文明的‘碎片’。”赤龙调出分析图,“蛋的材质里检测到至少七种不同的文明基底。它可能是一个……混合体。”
看晓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,它孵出来可能不是一个人,而是……”
“而是很多人的集合。”赤龙点头,“一个承载着无数文明执念的‘容器’。”
正说着。
蛋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纹路疯狂闪烁,像在挣扎。
保温箱的警报响了。
“生命信号紊乱!”赤龙快速操作,“它在抗拒!”
“抗拒什么?”
“抗拒……融合?”赤龙不确定,“或者抗拒被孵化?”
看晓盯着那颗躁动的蛋。
突然,他做了一件让赤龙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他关掉了录音。
然后,自己开口。
不是唱歌。
是说话。
声音很轻,像对婴儿低语。
“没事的。”
他说。
“害怕的话,可以不急着出来。”
“我们等你。”
蛋的震动慢慢减弱。
纹路的闪烁也平缓下来。
最后,恢复成原本缓慢变化的节奏。
像松了口气。
看晓自己也松了口气。
“它听得懂。”他看向赤龙。
“显然。”赤龙收起扫描仪,“而且它……有情绪。”
这意味着什么,他们都清楚。
一个有情绪、有记忆、可能融合了多个文明意识的……
未知生命。
“要报告吗?”看晓问。
“等陈古检查完。”赤龙说,“现在先去参加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追悼会。”
希望哨站的主广场。
人群已经散了。
只剩下核心成员,和那九个牺牲者的亲友。
没有隆重的仪式。
就是简单的默哀,然后念名字。
每念一个,就有人上前,在纪念碑上刻下一颗星。
九颗星。
新的九颗。
陈古站在最前面,低着头。
他想起轮机舱爆炸时的火光。
想起那些年轻的脸。
想起他们本该有的人生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说。
王虎站在他旁边。
“别说这个。”王虎声音沙哑,“他们选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古说,“但还是对不起。”
默哀结束。
人群陆续离开。
最后只剩下他们几个。
夕阳——人造的,但很逼真——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王虎问。
“明天出发。”陈古说,“去碎星带,找玄龙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时间不多。”陈古想起审判官的话,“归档者在盯着,收割者在重组。我们必须赶在前面。”
王虎点头。
“需要什么支援?”
“一艘快船,一个小队。”陈古说,“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“行,我去安排。”
王虎走了。
夜枭留下来,递给陈古一个数据芯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岩心族刚传来的。”夜枭说,“关于碎星带的最新情报——那里最近有异常能量爆发,可能和你要找的东西有关。”
陈古接过芯片。
“谢谢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夜枭看着他,“别让我再刻星星了。”
说完,他也走了。
广场上只剩下陈古、小黄龙、赤龙、看晓。
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。
“老板。”小黄龙飞到他肩膀上,“俺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找不到大哥。”它小声说,“也怕找到了……但它不认得俺了。”
陈古摸摸它的头。
“会认得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陈古说,“因为你记得它,它就一定记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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