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哨站的食堂，今晚格外热闹。
肉饼的香气混着笑声，飘满了整个空间。
“然后呢？然后呢？”
一群年轻机械师围着李晓，眼睛发亮。
“然后那头收割者巨兽，张嘴就想把咱们的潜航器吞了！”李晓手舞足蹈，差点把左臂绷带甩掉，“结果你们猜怎么着？”
“怎么着？”
“玄龙前辈一爪子就掏它嗓子眼里去了！”李晓比划着，“那么大的机械兽，跟被鱼刺卡住似的，咳咳咳——”
她模仿得惟妙惟肖，逗得众人哈哈大笑。
小黄龙蹲在餐桌上，面前堆了八个空盘子。
“你们不知道！”它嘴里塞满肉，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大哥那招‘神龙摆尾’，唰一下！那场面，帅炸了！”
“小黄，你当时不晕着吗？”苏宁戳穿它。
“俺……俺梦见了！”小黄龙理直气壮，“梦里看得可清楚了！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
陈古坐在角落，慢慢喝着汤。
他看着这些鲜活的面孔。
就在几小时前，他们还红着眼眶在纪念碑前刻星星。
现在却能笑成这样。
不是忘得快。
是活着的人，总得继续往前走。
“陈队。”
王虎端着餐盘坐过来，盘子里是特供的病号饭——炖得烂糊的肉粥。
“你就吃这个？”陈古看他盘子。
“胃不好。”王虎舀了一勺，“老毛病了。倒是你，肋骨还疼就别逞强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王虎瞥他一眼，“你刚才坐下时嘴角抽了一下，当我瞎？”
陈古不说话了。
两人沉默地吃着。
“夜枭去准备船了。”王虎先说正事，“‘追光者号’，侦察舰改的，速度快，隐蔽性好。船员按你要求的，十人精英小队。”
“名单我看过。”陈古点头，“都是好手。”
“废话，我亲自挑的。”王虎顿了顿，“看晓也在名单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拦？”
“拦不住。”陈古苦笑，“孩子长大了，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王虎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能怎样？”陈古放下勺子，“把他锁屋里？等他恨我一辈子？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
王虎扒拉两口粥，突然压低声音。
“说真的，这次去碎星带……你有几成把握？”
“找玄龙？”陈古想了想，“三成。”
“这么低？”
“七个坐标，只有一个可能是真的。”陈古说，“而且归档者在盯着，说不定还有别的陷阱。”
“那你还去？”
“要去。”陈古看向餐桌那边。
小黄龙正用尾巴卷着勺子，试图教看晓怎么用龙族方式喝汤——结果泼了自己一脸。
少年和小龙笑成一团。
“有些事，不是用把握来衡量的。”陈古轻声说。
王虎懂了。
他没再劝。
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，推过去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岩心族给的。”王虎打开盒子。
里面是七颗小小的、银灰色的石子，每颗都刻着不同的符文。
“他们说这叫‘回声石’。”王虎解释，“捏碎一颗，能短时间强化龙魂共鸣。如果玄龙真在附近……应该能感应到。”
陈古拿起一颗。
石子温润，像有生命在手心跳动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。”王虎收起盒子，“活着带回来就行。”
饭后，人群渐渐散了。
该值班的值班，该休息的休息。
陈古没回宿舍。
他去了生态区。
希望哨站唯一的绿色空间——其实也就两百平米，种了些耐辐射的苔藓和低矮灌木。
但在这里，能闻到泥土的味道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刚坐下，就听见灌木丛后有动静。
“……真要去啊？”
是李晓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苏宁的回应。
“你爸妈那边……”
“说好了，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回去。”苏宁顿了顿，“怎么，你怕了？”
“我才不怕！”李晓嘴硬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？”
“万一你爸妈不喜欢我怎么办？”
灌木丛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传来苏宁的笑声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，“我喜欢就行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他们让我离你远点呢？”
“那我就带你私奔。”
“啊？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苏宁声音温柔，“我会跟他们说，这个人虽然傻乎乎的，爱逞强，吃饭还吧唧嘴……”
“我哪有！”
“但是。”苏宁继续说，“她救过我的命。很多次。”
李晓不说话了。
陈古坐在暗处，听着。
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他悄悄起身，准备离开。
不打扰这份宁静。
但刚走两步——
“陈队？”
苏宁发现了他。
两人从灌木丛后走出来，脸都有点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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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什么都没听见。”陈古立刻说。
“听见就听见呗。”李晓反而大方了，拉住苏宁的手，“反正迟早要知道。”
陈古看看她们。
看看紧握的手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“是吧？”李晓咧嘴笑，“我也觉得挺好。”
“回去的时候，替我给二老带个好。”陈古说，“就说……他们闺女找了个靠谱的。”
“必须的！”
三人又聊了会儿，李晓和苏宁先走了。
陈古继续在生态区散步。
走到深处时，他看见了小黄龙。
小龙正蹲在一片苔藓前，爪子轻轻摸着什么。
“干嘛呢？”
陈古走过去。
小黄龙吓了一跳，下意识用身体挡住后面。
“没……没啥！”
“我看看。”
陈古蹲下。
苔藓丛里，放着那颗银白色的蛋。
蛋壳上的纹路，在生态区的微光下缓缓流动。
“你怎么把它带出来了？”
“它说闷。”小黄龙小声说，“俺听见的。”
“你听得懂蛋说话？”
“不是听……”小黄龙歪头，“就是能感觉到。它刚才一直‘说’：黑，闷，想看看绿色。”
陈古看着蛋。
纹路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图案：一片叶子。
“它喜欢这里。”小黄龙说，“俺就带它来了。”
“不怕被人发现？”
“这么晚了，没人来。”小黄龙用尾巴圈住蛋，“而且赤龙说，让它接触自然能量，对孵化有好处。”
陈古伸手，摸了摸蛋壳。
温温的。
像在呼吸。
“你会是个好哥哥。”他说。
小黄龙愣了下。
然后，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老板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俺……俺一定会找到大哥的。”它哽咽着说，“然后咱们四个，一起……”
“一起。”陈古接话，“吃饭，旅行，看星星。”
“嗯！”
小黄龙用力点头。
眼泪掉在蛋壳上，被纹路吸收。
蛋微微发光。
像是在回应。
夜深了。
陈古回到宿舍。
躺在床上，却睡不着。
他打开个人终端，调出那九个牺牲者的资料。
一遍遍看。
直到把每张脸都刻进脑子里。
然后，他调出碎星带的星图。
七个坐标，像七只眼睛，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等着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我们来了。”
窗外，哨站的灯光渐次熄灭。
只有纪念碑的方向，还亮着微弱的光。
九颗新刻的星星，在夜幕下安静闪烁。
而在食堂后厨，大师傅正揉着面团。
明天早餐，他打算做肉包子。
多放肉。
因为活着回来的人，该吃顿好的。
也因为……
死去的人，会希望活着的人好好吃。
夜更深了。
希望哨站在星海中静静悬浮。
像一粒微光。
微小。
但亮着。
永远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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