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室的噪音低沉而有规律。
陈古带着几人走下维修梯，来到舰体最底层的夹层区。
这里平时没人来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和灰尘。
岩心族工程团已经等在那边了。
带队的团长指了指一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舱壁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扫描显示后面有个三米乘三米的空间，但找不到门。”
赤龙上前扫描。
“确有隐藏结构。”它确认，“能量屏障伪装成普通舱壁，需特定频率的密钥才能解除。”
“什么密钥？”陈古问。
“不知。”赤龙说，“但舱壁上有字——就是照片上那行。”
陈古走近。
舱壁是普通的合金板，焊接口工整。
但在右下角，靠近地板的位置……
真有一行字。
刻得很浅，像用钝器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【等钥匙来开】
“这字迹……”李晓蹲下来看，“有点眼熟。”
“眼熟？”苏宁也蹲下。
“嗯，像……”李晓皱眉想了想，“像王老头的字。”
“哪个王老头？”
“就咱们基地那个看仓库的王大爷啊！”李晓比划着，“他写字就这德行，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翘。”
陈古一愣。
王大爷？
基地看仓库的那个普通老人？
“你确定？”他问。
“确定！”李晓点头，“我天天找他领物资，签字签了几百回，错不了！”
赤龙立刻调出基地人员档案。
王大爷的照片和资料弹出来——一个六十多岁、笑眯眯的普通老人，在仓库干了二十年。
“背景干净，无异常记录。”赤龙说，“但……他三年前已退休回地球了。”
“退休？”陈古皱眉，“这艘船是五年前开始建造的。”
“时间对不上。”赤龙承认，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退休是假的。”苏宁接话，“或者说，他来基地本身就有其他目的。”
小黄龙从陈古肩膀上飞下，凑到那行字前嗅了嗅。
“有味道。”它说。
“什么味？”
“旧书的味，还有……茶叶味。”小黄龙歪头，“跟王大爷身上的味一样！他老在仓库泡茶喝！”
线索越来越多。
也越来越诡异。
一普通仓库管理员，在五年前建造的舰船最深处，留下了一个需“钥匙”才能打开的密室？
“试试盘古殿。”赤龙建议。
陈古点头。
他伸手按在舱壁上。
胸前的盘古殿核心微微发热。
嗡——
舱壁突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。
那行字亮了起来。
然后，整面舱壁……变得透明了。
像一层玻璃，能清晰看到后面空间——
确是个小舱室。
正中央摆着一个老式休眠舱，样式古老，外壳已有些锈蚀。
休眠舱旁，有张小桌子。
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，一个茶杯，还有……一副老花镜。
“这……”李晓张大了嘴。
因那副老花镜，她认识。
王大爷的。
天天戴的那副。
舱壁缓缓滑开，无声。
陈古第一个走进去。
舱室很干净，无尘，空气循环系统居然还在工作。
他走到桌前，拿起那本笔记本。
翻开第一页。
熟悉的字迹：
【小陈，看到这个时，我应已不在了。】
【别多想，我非卧底，也非坏人。】
【我就一看仓库的老头。】
陈古继续往下翻。
【但你肯定要问：一看仓库的老头，为啥会在船里留这么个地方？】
【答案简单——我是被安排的。】
【安排我的人未说他是谁，只说将来会有一艘船，船上会有一群人，这群人里会有一“钥匙”。】
【我的任务就是：在船造好前，把这休眠舱装进去，然后等。】
【等钥匙来开。】
陈古翻到下一页。
【休眠舱里是谁，我也不知。】
【那人只告诉我，里面是很重要的“火种”，关系到很多文明的未来。】
【他还说，开舱需三样东西：钥匙的权限、青龙的生机、还有……】
字迹在这里断了。
下一页是空白。
再往后翻，全是空白。
“没了？”李晓凑过来看。
“没了。”陈古合上笔记本。
赤龙已走到休眠舱前扫描。
“生命体征：极度微弱，但存在。”它汇报，“休眠时长：无法精确测算，预估超一百五十年。”
“一百五十年？”苏宁惊讶，“那里面的人……”
“应用了深度冷冻技术。”赤龙说，“但能源即将耗尽。据读数，最多还能维持七十二小时。”
“能打开吗？”陈古问。
“需授权。”赤龙说，“而且笔记本里提到需‘青龙的生机’——可能指小黄龙的能量。”
小黄龙飞过来。
“俺该咋做？”
“先把爪子放上去。”赤龙指导。
小黄龙把爪子按在休眠舱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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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绿的光从它爪心流出，渗入舱体。
休眠舱的指示灯突然开始闪烁。
一个苍老、虚弱的声音，从内部传出：
“验证……通过……”
“青龙血脉……确认……”
“钥匙……确认……”
“唤醒程序……启动……”
嗤——
休眠舱的舱盖缓缓滑开。
白色冷气涌出。
里面躺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完全是。
他有人类的上半身，但皮肤是淡蓝色的，隐约能见皮下有细微光点在流动。
下半身……是机械。
从腰部开始，就是精密的金属结构，线路和液压管裸露着，有些已老化。
他眼睛紧闭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古皱眉。
“半机械生命体。”赤龙扫描后说，“生物部分占百分之四十二，机械部分占百分之五十八。技术风格……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文明。”
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瞳孔是金色的，像猫科动物。
他看向陈古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笑了。
“终于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随时会断的线，“等到你了……钥匙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陈古问。
“我？”他想了想，“我叫……守夜人。第七十二号守夜人。”
“守什么夜？”
“守这座‘坟’。”他说，“守了……多久了？记不清了。”
他试图坐起，但机械部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赤龙上前帮忙，用机械臂扶住他。
“谢谢。”守夜人喘了口气，“我的时间不多，能源快耗尽了。所以……仔细听。”
他看向陈古。
“万法尖塔，非你们想的那样。”
“它不是试炼场，也非宝藏库。”
“它是……监狱。”
陈古瞳孔一缩。
“监狱？”
“关押‘错误’的监狱。”守夜人说，“那些本该灭绝却强行延续的文明，那些突破禁忌触碰根源的种族，那些……像我们一样，试图反抗‘安排’的傻子。”
“我们？”
守夜人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来自‘织星者’文明。七万年前，我们发现了宇宙的真相——所有文明的发展轨迹，都被一叫‘剧本’的东西框定了。”
“我们不服，就想改剧本。”
“结果……”
他苦笑。
“结果就被关进了塔里。我是唯一逃出的，但代价是……变成这样。”
舱室陷入沉默。
只有仪器低鸣。
“那你为何在这里？”陈古问。
“等人。”守夜人说，“等一能打开塔门的人。等一……可能改变结局的人。”
他看向陈古胸前的盘古殿。
“你就是那人。”
“现塔门要开了，第三阶段准备已完成。你必须去，但你要知——”
他抓住陈古的手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塔里关着的不只是囚犯。”
“还有看守。”
“而有些看守……比囚犯更可怕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眼中的金光开始黯淡。
“我的任务完成了……”他轻声说，“接下来……看你们的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
胸口的起伏停止。
“生命体征消失。”赤龙报告。
小黄龙小声问：“他……死了？”
“深度沉眠。”赤龙说，“这次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陈古站在那里，看着休眠舱里那张平静的脸。
监狱。
看守。
剧本。
信息量太大，一时消化不了。
李晓突然拉了拉他袖子。
“陈古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有点怕。”她小声说。
苏宁握住她的手。
“怕什么？”苏宁问。
“怕咱们也是剧本里的一部分。”李晓说，“怕咱们的努力，其实早就被写好了。”
陈古没说话。
他走到桌边，拿起那个茶杯。
杯底还有干涸的茶渍。
王大爷的茶。
守夜人的等待。
钥匙的使命。
一切连成一条线，指向那座塔。
“就算真是剧本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稳，“咱们也得把它演砸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赤龙，记录守夜人的所有数据。小黄，你继续温养他的身体，看能不能维持住最后一点生机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苏宁，李晓。”他看向两个女孩，“你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今晚好好休息。明日开始，有的忙了。”
两人点头。
离开密室时，李晓走在最后。
她突然拉住苏宁。
“喂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回去……”李晓看着地面，耳朵有点红，“见见我爸妈？”
苏宁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！”李晓抬起头，豁出去了似的，“等这次任务结束，回地球，你跟我回家！见我爸妈！”
苏宁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笑了。
笑得特别温柔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……你答应了？”李晓反而慌了。
“不然呢？”苏宁牵起她的手，“让某个傻子自己回家挨骂？”
李晓眼圈红了。
“你才傻子……”
“嗯，咱俩都是傻子。”苏宁轻声说，“所以凑一对正好。”
两人站在走廊里，握着彼此的手。
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小黄龙飞在半空，用爪子捂着眼睛，但爪缝开得老大。
“哇……”它小声惊叹。
赤龙用机械臂把它捞回来。
“非礼勿视。”
“俺就看看嘛……”
陈古走在前面，听见身后对话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就算真是剧本。
就算前路艰难。
至少这一刻，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看向舷窗外。
星空深处，万法尖塔的虚影若隐若现。
倒计时：七百二十八天。
监狱的门，就要开了。
而钥匙……
已握在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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