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窗的玻璃透着凉意。
陈古把额头贴在上面，望着外面缓缓流淌的星光。
征途号开启了巡航模式，引擎低声嗡鸣，平稳得让人有点……不习惯。
“老板，你杵那儿当雕像呢？”
李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左手还吊着绷带，右手却端着餐盘，上面堆满了岩心族送的硬邦邦的“星岩饼干”。
“尝尝？他们说这玩意儿补钙。”她递过来一块。
陈古接过，咬了一口。
“嘎嘣。”
牙差点崩了。
“这能补钙？”他表情扭曲。
“反正他们这么说。”李晓自己也咬了一块，嚼得咯吱响，“我觉着吧，岩心族的牙口跟咱们不是一个型号。”
小黄龙从陈古外套口袋里探出头——它现在喜欢待在那儿。
“给俺尝尝！”
“你确定？”陈古掰了一小块给它。
小黄龙叼住，嚼了两下。
整条龙僵住了。
“咋……咋这么硬……”它含含糊糊地说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。
“像不像啃石头？”李晓乐了。
“像！比石头还硬！”小黄龙好不容易咽下去，猛灌两口水，“岩心族平时就吃这个？太惨了！”
赤龙从走廊另一端滑行过来，金属爪子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据营养分析，星岩饼干的矿物质含量是标准军粮的十七倍。”它平静道，“虽口感欠佳，但对骨骼恢复有益。”
“那俺也不要吃。”小黄龙把头缩回口袋，“俺要吃鸡腿。”
“厨房正在准备。”赤龙说，“但王虎队长建议，今日换点口味。”
“啥口味？”
“岩心族料理机新开发的‘熔岩烤肉’。”
小黄龙眼睛亮了。
“烤肉！这个好！”
“前提是你要先完成今日的康复训练。”赤龙调出光屏，“三组能量循环练习，每组十分钟。”
“啊……”小黄龙瞬间蔫了。
陈古看着它那样子，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笑容淡下去。
他转过头，继续看窗外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李晓靠在他旁边的墙上，也看向星空。
“想很多人。”陈古轻声说，“想玄龙，想那九个孩子，想秦墨……”
“还想熔炉里那些没名字的文明。”
李晓沉默片刻。
餐盘里的饼干也不香了。
“我问过赤龙。”她说，“熔炉崩塌时，里面到底有多少……意识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赤龙说，截获的数据碎片里检测到超四千种不同的文明频率。”李晓声音很低，“有些只剩一点波动，有些还能拼出几个词……‘妈妈’、‘回家’、‘太阳’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古闭上眼睛。
四千个文明。
可能更多。
它们被吞噬、消化、重组，变成收割者舰队里冰冷的零件。
直到最后一刻，逻辑炸弹让其中一些……醒了。
虽然只是短暂的醒。
“赤龙。”陈古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那些觉醒的收割者单位……后来怎样了？”
赤龙调出监控日志。
“截至六小时前，确认脱离主宰网络的觉醒者单位有三百七十一个。”它说，“其中二百二十个组成了三支小型舰队，正朝银河系边缘移动。其余的……分散了。”
“它们在逃？”
“更像在寻找什么。”赤龙放大一份拦截到的通讯片段。
滋滋电流声中，有个机械音在重复：
【坐标……确认……大麦哲伦星云……第七悬臂……那里有……我们种的树……】
“树？”小黄龙又探出头。
“或是比喻。”赤龙说，“据数据库，大麦哲伦星云在七万年前，曾有一擅长生态工程的文明。他们能在虚空中培育‘星树’——一种吸收辐射、产生氧气和重力的植物性空间站。”
“他们还活着吗？”
“被收割者吞噬了。但看来……有些东西留下了。”
陈古看着那坐标。
距离这里，八万光年。
以觉醒者舰队的航速，大概要飞几百年。
但它们还是去了。
“就像咱们要找大哥一样。”小黄龙小声说，“不管多远，都要去。”
“嗯。”陈古摸摸它的头，“都一样。”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苏宁推着移动工作台过来，上面堆满数据板和零件。
“夜枭让我把这些送来。”她说，“都是熔炉残骸里打捞出的‘纪念品’。”
陈古走过去。
工作台上，有半块破碎的控制面板，还亮着几个看不懂的符文。
有一截扭曲的管线，断口处闪烁着奇异彩色光泽。
还有几个小盒子，里面装着类似沙子的东西——但在显微镜下，那些“沙子”是微缩的建筑模型，精致得可怕。
“这啥？”李晓拿起一个盒子。
“赤龙说，可能是某个文明的城市……被等比例缩小了。”苏宁声音有点抖，“收割者吞噬他们时，把整个城市都……压缩成了纪念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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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古盯着那些微缩建筑。
能想象那一幕——
天空突然裂开。
巨大触须垂下。
然后整个城市，连带着里面的生命，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压缩、抽离、装进小盒子。
变成“藏品”。
“这帮畜生……”李晓咬牙。
“它们确是畜生。”陈古放下盒子，“但更可怕的是，它们觉得这是在‘保存文明’。”
“这算哪门子保存？！”
“在它们看来算。”赤龙插话，“据主宰残留的逻辑碎片，它认为自己在‘对抗熵增’——通过将有序文明转化为可控单元，来延缓宇宙热寂。”
“歪理！”小黄龙气呼呼道。
“但很多人信。”陈古说，“归档者不也在干类似的事吗？只不过一个用暴力吞噬，一个用规则收藏。”
医疗区安静下来。
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过了很久，苏宁轻声问：
“陈队，你说……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？”
“哪样？”
“为了‘崇高’的理由，去做残忍的事。”她看着那些微缩城市，“比如……为阻止收割者，我们不得不毁灭某星球。或为进入万法尖塔，我们得牺牲一部分人。”
陈古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观察窗前，看外面平静的星空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，“但我知道一事——”
他转身，看着她们。
“如果我们真走到那一步，至少我们会记得自己为何出发。”
“会记得玄龙为何留下断后。”
“会记得那九个孩子为何死在轮机舱。”
“会记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们是人。不是机器，也不是神。”
李晓笑了。
笑得眼圈发红。
“说得对。”她把最后一块星岩饼干塞进嘴里，嚼得嘎嘣响，“咱们是人，会疼，会哭，会他妈的不甘心。”
“所以就算以后要干脏活儿……”她咽下去，“也得一边干一边骂街。”
“同意。”苏宁举手。
小黄龙从口袋里爬出，站在陈古肩上。
“俺虽是条龙，但俺也觉得……记得比较重要。”
它歪头想了想。
“就像俺记得大哥教俺的第一招是‘神龙摆尾’，虽然俺老摆不好。”
“记得食堂张大叔每次都给俺多盛一勺肉。”
“记得老板答应带俺去找大哥。”
它看陈古。
“记得，就不会迷路。”
陈古感觉喉咙有点堵。
他点头。
“对，记得就不会迷路。”
赤龙站在一旁，电子眼安静看着这一幕。
它核心处理器里，一段新日志正在生成：
【观察记录：情感驱动型决策的持续性影响】
【样本群体经历重大伤亡后，未选情绪压抑或逻辑切割，而是通过共享记忆与承诺维持凝聚力】
【此行为模式与常规AI危机应对方案差异显着】
【但……】
它停顿一下。
在日志末尾加一行：
【但似乎更有效】
【建议：持续观察，并考虑在后续算法升级中引入类似机制】
它关闭日志。
抬头看陈古。
“有一事需汇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岩心族工程团改装时，除发现龙骨内的共鸣水晶，还检测到另一处异常。”
赤龙调出舰体结构图。
在引擎室正下方位置，有个红点闪烁。
“此处，有一隐蔽舱室。”赤龙说，“据扫描，里面非设备，而是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一休眠舱。”
陈古皱眉。
“谁的休眠舱？我们的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赤龙摇头，“休眠舱样式……很古老。至少比这艘船的建造时间早三百年。”
“能打开吗？”
“需你权限。”赤龙说，“工程团团长称，他们尝试扫描时，休眠舱表面浮现出一行字——”
它调出照片。
舱体表面，有一行模糊的、像是用指甲刻出的字：
“等钥匙来开。”
钥匙。
又是钥匙。
陈古盯着那行字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有点无奈。
“看来咱们这趟船，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看赤龙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陈古走向门口。
李晓和苏宁对视一眼，也跟了上去。
小黄龙赶紧飞到他肩上。
“等等俺！”
走廊里，灯光一盏盏亮起。
映着他们前行的身影。
平静的归途结束了。
新的谜题，已等在下一转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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