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黄龙蹲在控制台上。
准确说，是蹲在赤龙的金属脑袋上——虽然赤龙已经第三次提醒“这会影响本机散热效率”。
但小黄龙不听。
“俺就要在这儿！”它理直气壮，“这儿视野开阔！”
赤龙放弃了——如果机械龙能叹气的话。
它没再驱赶，继续盯着眼前十几个跳动的光屏。
距熔炉崩塌已过七十二小时。
距收到岩心族给的七个坐标，也过去了一整天。
“分析有结果了吗？”陈古走进医疗区，手里端着两杯热饮。
“进度百分之八十三。”赤龙头也不回，“七个坐标中，有三个可排除——能量特征不符。剩余四个……”
它调出星图。
四个光点，分布在两个相邻星域。
“均需实地探查。”赤龙说，“但按距离排序，可从最近的开始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十七光年。”
“还行。”陈古递过一杯热饮，“尝尝，岩心族送的‘星岩茶’。说是提神。”
赤龙用爪子接过，扫描成分。
“含微量放射性元素，但对机械体无害。建议人类日摄入不超三百毫升。”
它喝了一口。
电子眼光圈突然快速闪烁。
“味道……”它顿了顿，“很奇特。”
“像舔石头？”小黄龙凑近闻闻，嫌弃扭头，“俺不喝，俺要果汁。”
“厨房有。”陈古笑，“先说正事——赤龙，逻辑炸弹那边有动静吗？”
“有。”
赤龙放下杯子，调出新的监控界面。
界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不断跳动的警报信息。
“过去七十二小时内，收割者网络内部发生三千七百四十二起异常事件。”
“这么多？”陈古挑眉。
“大部分是小问题——比如某支巡逻队收到错误坐标，在虚空绕了八小时圈。比如某资源采集站控制系统突然播放古地球摇滚乐。”
“摇滚乐？”陈古差点呛到。
“是。数据库显示为二十世纪经典曲目《Smoke oer》。”赤龙一本正经，“持续循环播放六小时，直到该站指挥官强制重启。”
陈古想象那画面——
冰冷机械要塞里，重金属吉他 riff 响彻走廊。
收割者单位们面面相觑。
“然后呢？”他忍住笑问。
“然后情况升级。”
赤龙切换画面。
出现一段模糊战斗录像。
画面中，两支收割者分舰队正在交火。
“等等。”陈古皱眉，“它们自己打自己？”
“准确说，是一支‘觉醒者’舰队攻击一支忠诚派舰队。”
赤龙放大细节。
可见攻击方舰队涂装上有新增标记——一个破碎齿轮，下有一行小字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陈古眯眼。
“译作：‘我们曾是文明’。”赤龙说，“逻辑炸弹似乎激活了部分收割者单位被压抑的‘记忆’。它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原本是什么。”
“原本是什么？”
“被吞噬的文明遗民。”赤龙调出分析报告，“主宰吞噬文明时，会保留其技术精华和个体意识碎片，然后将它们‘格式化’、‘重组’，变成绝对忠诚的战争单元。”
“但逻辑炸弹打乱了格式化进程？”
“是。如电脑中毒，原本被删文件开始恢复。虽不完整，但足以让它们……产生疑问。”
画面中，觉醒者舰队作战明显更灵活。
它们会掩护队友，会佯攻诱敌，甚至在击毁敌舰后短暂停留几秒——像在默哀。
而忠诚派舰队则死板得多，只会按预设战术猛冲。
结果显而易见。
十分钟后，忠诚派舰队全灭。
觉醒者舰队没有庆祝，而是集体转向，朝深空某方向跃迁。
“它们去哪了？”陈古问。
“无法追踪。”赤龙摇头，“但据跃迁轨迹推算，目标可能是……收割者母星。”
“它们要造反？”
“可能性很高。”
赤龙关掉录像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有趣的。”
它又调出一段音频。
滋滋电流声中，夹杂断断续续的机械音：
【……重复……请求回应……我们是第七收割军团……我们拒绝执行‘净化指令’……重复……我们曾是大麦哲伦星系‘晶歌文明’的守护者……我们拒绝……】
音频到此中断。
“这是二十四小时前截获的。”赤龙说，“信号源在五百光年外。之后该军团就从收割者网络中消失——可能被镇压，也可能成功脱离。”
医疗区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……”小黄龙小声说，“咱们那颗炸弹，真管用了？”
“管用得超乎预期。”赤龙点头，“原预计只造成系统混乱，但现在看来，它点燃了……内乱引信。”
“那主宰呢？”陈古问，“它没反应？”
“有。”
赤龙调出最后一份报告。
“主宰核心意识虽逃到万法尖塔，但它在收割者网络中仍留有‘监管协议’。过去二十四小时，该协议启动七次‘强制净化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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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结果？”
“四次成功，三次失败。”赤龙说，“失败原因是，觉醒者单位学会了……互相掩护。”
它展示了一张网络拓扑图。
图上，代表觉醒者的绿点，正形成一个个小团体。
它们会共享预警信息，会接力传输数据，甚至会伪装成忠诚派，潜入关键节点。
“它们在进化。”赤龙总结，“虽缓慢，但确实在摆脱主宰控制。”
陈古盯着那些绿点。
突然笑了。
“知道这像什么吗？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像免疫系统。”陈古指着图，“病毒（逻辑炸弹）入侵，机体（收割者网络）产生抗体（觉醒者）。虽然抗体可能敌我不分，但至少……它在反抗。”
他走到观察窗前。
看外面平稳航行的星空。
“我们当初植入炸弹时，只想着制造混乱，争取时间。”
“没想到……”
“我们给了那些被囚禁的灵魂，重新选择的机会。”
小黄龙飞到窗边，趴在他肩上。
“老板，这是好事吧？”
“是好事。”陈古摸摸它的头，“但也是危险的事。内战中的收割者，可能更不可预测。”
“那我们咋办？”
“按原计划。”陈古转身，“先找玄龙，再去万法尖塔。至于收割者内乱……”
他看向赤龙。
“持续监控，但不介入。除非它们威胁到我们或盟友。”
“明白。”赤龙点头，“另，关于那颗银白色的蛋……”
“有进展？”
“蛋壳表面纹路变化速度加快了。”赤龙调出实时画面，“现每十分钟重组一次，像在……学习。”
画面中，那颗橄榄球大小的蛋，静静躺在侦察舰隔离舱内。
壳上金属纹路如活着的藤蔓，缓缓蠕动、交织、分离。
偶尔组成类似文字的图案。
“破译了吗？”陈古问。
“尝试中。”赤龙说，“但使用的编码系统非常古老，数据库里只有零碎对照。目前只识别出几个词……”
它放大其中一个图案。
“译作：‘家园’。”
“家园？”小黄龙歪头，“谁的家乡？”
“不知。”赤龙收起画面，“但据蛋体材质分析，它很可能融合了多个被吞噬文明的‘遗物’。也许……是它们共同的执念。”
陈古沉默。
他看着那颗蛋。
看着那些缓缓变化的纹路。
突然想起秦墨消散前的话。
“时机到了，钥匙自然会去开门。”
“赤龙。”他说，“把蛋的数据和万法尖塔信息做交叉比对。”
“已在做。”赤龙回应，“相似度……百分之三十一。不算高，但存在关联。”
“关联点是什么？”
“文明印记。”赤龙调出对比图，“万法尖塔建造记录里，提过‘收纳失落的火种’。而那颗蛋……检测到至少七种不同文明频率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或许那座塔里，有能解开蛋秘密的东西。”
“或许。”陈古点头，“或许那颗蛋，就是‘门票’也说不定。”
就在这时。
医疗区警报响了。
不是紧急警报。
是通讯提示。
“岩心族工程团团长请求通话。”赤龙说。
“接。”
屏幕亮起。
一个比之前老人年轻些的岩心族面孔出现——虽年轻，但看起来也像风化了几百年的石头。
“陈古先生。”他点头致意，“第一阶段改装已完成。方便的话，请来三号机库验收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陈古惊讶。
“我们擅长和金属打交道。”团长嘴角微扬——这在他脸上已算大笑，“另，改装时发现一点……有趣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们舰船龙骨深处，埋着一小块‘共鸣水晶’。”团长说，“那不是人类技术。我们查了数据库，发现它来自……”
他停顿。
吐出四字：
“万法尖塔。”
陈古愣住。
赤龙电子眼猛亮。
小黄龙差点从陈古肩上滑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埋的？”陈古追问。
“据晶体生长周期推算……”团长计算了下，“大概在你们建这艘船之前，它就已经在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团长看着他，“有人早就选中了你们。或者说……”
“选中了你。”
通讯结束。
医疗区陷入沉默。
只有仪器嗡鸣。
许久。
小黄龙小声开口：
“老板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俺咋觉得……咱们像是棋子呢？”
陈古没回答。
他走到观察窗前，看向外面。
星空中，征途号正在转向，朝三号机库所在区域驶去。
龙骨深处有万法尖塔的水晶。
蛋里有失落文明的印记。
逻辑炸弹点燃收割者内乱。
岩心族成了血誓盟友。
一切看似偶然。
但连起来……
像一张早就铺开的网。
“棋子吗？”陈古轻声自语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那就当棋子吧。”
他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但至少……”
“咱们是能掀翻棋盘的棋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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