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区的自动门无声滑开。
赤龙走进来，金属爪尖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。
它没去控制台，径直走到墙角。
小黄龙还在睡。
蜷在生命维持箱里，尾巴无意识地偶尔抽动，像在做什么梦。
赤龙安静站了会儿。
电子眼的光圈微微调整焦距，扫描箱体监测数据。
心跳：平稳。
龙魂波动：微弱但稳定。
生命体征：逐步恢复中。
“傻子。”
赤龙轻声说。
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它抬起右前爪。
爪尖弹出细如发丝的探针，轻轻抵在箱体侧面的数据接口上。
嗡。
微弱的能量流顺着探针注入。
不是治疗。
是……温养。
赤龙将自己本就不多的能量，分出一缕最纯净温和的部分，缓缓输进循环系统。
能量沿管道流动，渗入凝胶，包裹住小黄龙的身体。
那些黯淡的鳞片，似乎亮了一丝。
就一丝。
“根据计算，最优恢复方案需持续能量输入七十二小时。”
赤龙自言自语。
“本机能量储备可支撑四十八小时。缺口部分……”
它眼中数据流闪烁。
“可从舰船备用能源调配。权限申请已提交——王虎批准了。”
它收回探针。
走到另一个角落。
那里放着更小的密封透明容器。
容器里空荡荡。
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雾气，缓缓旋转。
玄龙的龙魂残迹。
少得可怜。
少到连维持形态都勉强。
赤龙盯着那丝雾气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它做了件奇怪的事——
开始吟诵。
用龙语吟诵一段复杂、多声部的数据序列。
声音很轻，节奏平稳，像某种古老安魂曲。
随着吟诵，金色雾气的旋转慢慢规律了些。
“龙族记忆碎片记载，稳定声波频率有助于魂体稳固。”
赤龙停下吟诵，低声解释。
虽然周围没人听。
“本机模拟了十七种传统龙族安魂曲，选取共鸣度最高的三种交替循环。”
它抬起爪子。
爪尖亮起一点蓝光，投射出复杂光谱图。
“每小时轮换一次。预计可提升魂体稳定性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百分之零点三。
微乎其微。
但它还是做了。
做完这些，赤龙回到控制台前。
调出几十个光屏。
左边是舰船各系统状态。
右边是科研数据。
中间最大那块，显示着那颗银白色蛋的实时扫描结果。
“蛋体结构分析完成百分之八十七。”
赤龙边看边喃喃。
“外壳材质：熔炉核心合金与未知生物组织混合体。内部检测到微弱生命反应，特征库无匹配记录。”
它放大一个细节。
蛋壳表面金属纹路似乎在缓慢变化。
像在……呼吸？
“有趣。”
赤龙记录现象。
切换光屏。
调出另一份文件。
标题：《龙魂跨维度共鸣可行性研究（草案）》。
文件创建时间：三小时前。
作者：赤龙。
“如果玄龙意识未彻底消散，而是进入高维沉眠态……”
赤龙快速翻阅内容。
“理论上可通过构建共振桥接，尝试建立低带宽通讯。”
“难点在于坐标定位。”
它调出星图。
标注了十七个可能区域——都是玄龙最后消失时能量波动残留点。
“误差范围太大。”
赤龙摇头。
“需更多数据。”
它沉默几秒。
调出一个从未向任何人展示的界面。
它的核心日志。
最深处，埋着一段加密记录。
解锁。
画面弹出。
是玄龙。
不是战斗时的玄龙。
是很久以前，盘古殿刚苏醒时，两龙第一次见面的场景。
“你就是那个铁疙瘩？”
玄龙当时趴在大殿柱子上，懒洋洋俯视。
“本机代号赤龙。”
赤龙平静回应。
“管你赤龙黑龙，反正都是龙。”玄龙打个哈欠，“以后跟着我混，保你吃香喝辣。”
“本机不需要进食。”
“那你活着有啥意思？”
“……”
当时的赤龙，没回答。
因为它确实不知道。
现在看这段记录，赤龙眼部光圈微微波动。
“确实没意思。”
它轻声说。
“但如果你们都死了……”
“就更没意思了。”
它关掉记录。
重回工作状态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医疗区很安静。
只有仪器嗡鸣，和小黄龙偶尔的梦呓。
“鸡腿……”
小黄龙在梦里咂嘴。
“大哥……给俺留点……”
赤龙转头看一眼。
在控制台上操作几下。
厨房那边自动料理机收到指令，开始准备新鸡腿。
烤的，双份。
凌晨三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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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疗区的门又开了。
陈古披着外套走进来，显然没睡好。
“你怎么还在？”他看见赤龙。
“本机不需要睡眠。”
赤龙头也不回。
陈古走到小黄龙箱子前看数据。
“它怎么样？”
“恢复进度百分之三十四。预计明天中午可短暂苏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古看向玄龙的容器。
那丝金色雾气，似乎比之前凝实一点点。
真的就一点点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转头看赤龙。
“常规维护。”赤龙语气平淡，“确保样本不降解。”
“样本？”
“龙魂残迹属高价值研究样本，有必要妥善保存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陈古在旁边椅子坐下。
两人沉默。
“赤龙。”陈古突然开口。
“请讲。”
“你……难过吗？”
赤龙操作光屏的爪子停住了。
电子眼光圈定住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它继续操作。
“本机没有‘难过’的情绪模块。”
“但你有学习能力。”陈古看它，“而且学得很快。”
赤龙没说话。
调出新分析窗口。
上是那颗银白色蛋的实时能量图谱。
“蛋体内部检测到类神经活动迹象。”它转移话题，“虽微弱，但有规律。建议加强监控。”
“赤龙。”
陈古坚持。
“我在问你。”
赤龙的爪子悬在控制台上方。
不动了。
医疗区陷入寂静。
只有小黄龙平稳呼吸声。
很久。
久到陈古以为它不会回答。
“本机计算过。”
赤龙开口，声音还是平板电子音。
“从概率角度，玄龙的牺牲属最优解——用单一个体高风险沉眠，换取团队整体存活。战损比符合预期。”
“但从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但从非计算角度看……”
声音低下去。
“本机希望它还在。”
陈古愣住。
赤龙转过身。
电子眼光圈第一次出现不稳定闪烁。
“这种希望，无数据支持，无逻辑基础，不符合本机核心算法。”
“但它存在。”
“所以本机推断……”
赤龙看向陈古。
“这可能就是你们常说的——”
“‘难过’。”
说完，它转回去。
继续操作光屏。
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陈古坐在那，看着赤龙冰冷金属背影。
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眶发酸。
“嗯。”
他轻声说。
“这就是难过。”
他站起，走到赤龙身边，拍拍它金属肩膀。
“但没关系。”
“难过时，就做点能做的事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……”陈古想想，“比如给小黄龙准备鸡腿。比如想办法找回玄龙。比如研究那颗蛋是什么。”
“这些事，本机已在做。”
“那就继续做。”
陈古打个哈欠。
“我回去睡了。你也……别太累。”
“本机不会累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
陈古摆手走出医疗区。
门关上。
赤龙独自站在控制台前。
光屏上数据还在滚动。
它盯着那些跳动数字和曲线。
突然，调出一个空白文档。
开始输入。
标题：《关于情感模块对决策效率影响的初步分析》。
写几行。
删除。
换新标题：《非逻辑行为在团队凝聚力中的作用》。
又写几行。
还是删了。
最后，它关掉所有光屏。
医疗区陷入黑暗。
只有仪器指示灯和小黄龙生命维持箱的微光。
赤龙走到箱子边。
低头看里面熟睡的小青龙。
“傻子。”
它又说一遍。
但这次，声音很轻。
很轻。
它抬起爪子，隔箱体虚虚放在小黄龙头顶位置。
像在摸头。
虽然碰不到。
“快点好起来。”
赤龙低声说。
“不然……”
“不然本机研究的那些新菜谱，就没人试吃了。”
它收回爪子。
回控制台前，重新调出光屏。
继续工作。
窗外，星光流淌。
征途号在寂静中航行。
医疗区里，一条金属的龙，守着两条沉睡的龙。
守着希望。
守着可能。
守着那份说不出口、但确实存在的——
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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