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区的灯光调得昏暗。
陈古靠着枕头坐起身，肋骨处传来细微的麻痒感——纳米机器人正在里面忙活。
他环顾四周。
左边医疗舱里，李晓睡得正熟，左臂打着固定支架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，大概梦到了什么好吃的。
右边，苏宁侧躺着，呼吸平稳，眉头却微微蹙起，梦里或许还在交战。
墙角那个特制生命维持箱中，小黄龙蜷成一团。
翠绿的鳞片失了光泽，尾巴尖那撮秃毛格外扎眼。
监测屏上，生命波形平稳起伏。
“它醒过吗？”陈古低声问。
“两次。”赤龙站在控制台前，没有回头，“第一次要鸡腿，第二次问玄龙回来没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鸡腿备好了，在厨房温着。玄龙的事……我说还在找。”
赤龙转过身，电子眼的光圈微微收缩。
“它听完，没哭没闹，就‘哦’了一声，又睡了。”
陈古心一沉。
这不正常。
以小黄龙的性子，该哭天抢地才对。
“它在压抑。”赤龙说，“龙族有种本能——当悲伤超限时，反而会异常平静。”
“能恢复吗？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，还有……”
赤龙顿了顿。
“一个发泄的出口。”
陈古沉默。
他掀开被子，慢慢挪下床。
脚踩地时还有些发虚，但站得稳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他问，“整艘船的。”
“正在统计。”
赤龙调出光屏。
数据流滚动。
“潜航器乘员组，七人。轻伤四人，重伤两人，阵亡……”
它停顿了一瞬。
“零。”
陈古舒了口气。
“征途号本舰船员，二百四十三人。轻伤六十七，重伤十二，阵亡……”
这次停顿更久。
“九人。”
光屏列出九个名字，附照片、职务、年龄。
最年轻的才十九岁，是个引擎维护学徒。
“怎么出的事？”陈古声音发干。
“接应我们时，三艘收割者突袭舰突破防线，击中三号轮机舱。”赤龙平静叙述，“他们当时在抢修管道，没来得及撤离。”
“……”
“遗体已收敛。夜枭主持了简易告别式。”
赤龙补充。
“王虎说，等回哨站再正式办。”
陈古走到观察窗前。
外面是平稳航行的星空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他喃喃。
“是。”赤龙说，“摧毁熔炉核心，重创主宰，击溃一支收割者分舰队。战略目标全部达成。”
“但代价呢？”
“九条命。玄龙沉眠。小黄龙透支。你我带伤。潜航器损毁率41%。征途号消耗弹药储备37%，能量储备29%。”
赤龙顿了顿。
“以及，我们暴露了。”
陈古转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熔炉崩塌前，有加密数据包外泄。我追踪了其中三个，目的地分别是：收割者母星坐标、寂静法庭的某个监听站，以及……”
赤龙调出星图。
一个遥远坐标被标红闪烁。
“万法尖塔。”
“所以全宇宙都知道是咱们干的了？”
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”
赤龙收起光屏。
“好消息是，岩心族发来正式盟约，愿共享部分科技。几个观望的中立文明也开始联系咱们，表达合作意向。”
“坏消息呢？”
“收割者发布了最高通缉令。你的悬赏……”赤龙电子眼闪了闪，“够买下半颗资源星球。”
“这么值钱？”陈古挑眉。
“毕竟你拆了它们的‘食堂’。”
赤龙难得开了个玩笑。
但气氛没轻松起来。
医疗舱门滑开。
王虎端着餐盘进来，堆满食物。
“哟，能下床了？”他把餐盘放床头柜，“食堂特意留的，红烧肉、炒青菜、鸡蛋汤，还有……”
他掏出个保温盒。
“小黄龙的双份鸡腿。”
陈古看看餐盘，又看看王虎。
“你不吃？”
“吃过了。”王虎拉过椅子坐下，揉了揉脸，“刚开完伤亡总结会。”
声音里的疲惫掩不住。
“那九个孩子……”陈古低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王虎打断他，“我知道你想什么。‘要不是为接应我们，他们不会死’，对吧？”
陈古没说话。
默认了。
“扯淡。”
王虎说干脆。
“他们是军人，上船那天就知道可能会死。接应你们是任务，任务就有风险。”
他盯着陈古。
“听着，陈古。别把那套‘责任全归我’的傻x心态带进来。仗是大家一起打的，决定是集体做的，死人是战争常态。”
“咱们能做的，就两件事。”
王虎竖起两根手指。
“一，记住他们。”
“二，赢到最后。”
他起身拍拍陈古的肩。
“赶紧吃，吃完休息。明天起，有你忙的。”
“忙啥？”
“改装船，训练，制定去万法尖塔的计划。”王虎走到门口，“哦对了，夜枭说等你醒了去舰桥。他好像……发现了点好东西。”
门关上。
陈古坐回床边，盯着餐盘。
红烧肉冒着热气。
炒青菜油亮。
鸡蛋汤飘着葱花。
都是熟悉的地球味道。
他拿起筷子，夹了块肉放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，眼眶发热。
“赤龙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牺牲者的资料传我一份。”
“已传至你个人终端。”
“谢了。”
陈古埋头吃饭。
一口一口，吃得慢，但全吃光了。
汤也喝净。
他站起来。
“去哪？”赤龙问。
“舰桥。”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陈古套上外套推门出去。
走廊灯光通明。
船员来来往往，有端工具的，有抱数据板小跑的，有三两靠墙休息的。
看见陈古，都点头招呼。
“陈队。”
“伤好些没？”
“食堂晚上有饺子，记得来啊。”
没有过多安慰，没有刻意沉重。
就像平常一样。
陈古一一回应，走进升降梯。
门关上。
他靠在厢壁，看楼层数字跳动。
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苦，但真实。
王虎说得对。
记住他们。
赢到最后。
升降梯门开。
舰桥到了。
夜枭站在中央指挥台前，盯着主屏星图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回头。
“能下床了？”
“嗯。”
陈古走过去，“听说有发现？”
“看这个。”
夜枭调出一段监控。
画面是潜航器冲出熔炉时的外部视角。
在爆炸光芒中，有个极小、几乎被忽略的细节——
一块熔炉碎片在飞溅中，突然改变了轨迹。
像被什么吸引。
接着撞上另一块碎片。
两者融合、变形。
最后变成了一颗……蛋？
银白色，表面有金属纹路，橄榄球大小。
“这是？”陈古皱眉。
“不清楚。”夜枭放大画面，“但它非自然形成。我追踪了轨迹，发现它趁乱附在了一艘被击毁的收割者残骸上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残骸正漂向岩心族星域。”
夜枭调出星图。
一个红点缓慢移动。
“它还在那儿。”
“能拦截吗？”
“可以，但需理由。”夜枭看向陈古，“万一是危险品——”
“万一是机会呢？”
陈古盯着那颗蛋。
“熔炉崩塌时，主宰意识逃向了万法尖塔。但它的‘身体’，那些吞噬了无数文明的物质，会不会……留下点什么？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文明的火种。”陈古轻声道，“那些被吞噬的文明，或许还有残存印记。”
夜枭沉默。
他重新看向画面。
那颗银白色的蛋，静静躺在残骸表面。
“派艘侦察舰过去。”陈古决定，“远程扫描，先确定它是什么。”
“如果它有意识呢？”
“那就对话。”
陈古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我们欠的命太多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眼夜枭。
“能救一个，是一个。”
回到医疗区时，小黄龙醒了。
它趴在生命维持箱里，爪子扒着透明罩，眼巴巴望着外面。
看见陈古，眼睛一亮。
“老板……”
声音哑哑的。
陈古打开箱盖，把它抱出来。
小黄龙很轻，鳞片凉凉的。
“饿不饿？”陈古问。
“饿……”
“鸡腿在保温盒里。”
“俺想吃……”
小黄龙顿了顿。
“和大哥一起吃。”
陈古心脏一揪。
他抱着小黄龙坐到床边，打开保温盒。
两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，还冒热气。
“大哥那份……”小黄龙小声道，“俺替他吃，行不？”
“行。”
陈古撕下一条肉，喂到它嘴边。
小黄龙慢慢嚼着。
嚼着嚼着，眼泪掉下来。
“老板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俺是不是……再也见不到大哥了？”
陈古停住动作。
他看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龙。
“不会。你是龙，坚强点，都会归来的！”
他说。
“我答应你，一定会找到它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小黄龙用爪子抹了把脸。
“那……拉钩。”
它伸出小拇指。
陈古笑了，也伸出小拇指。
一人一龙，钩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万年，不许变。”
小黄龙说完，继续啃鸡腿。
啃得特别用力。
像要把悲伤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赤龙站在控制台前，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电子眼里，数据流安静淌过。
它调出一个隐秘界面。
上面显示着刚解码的信息——
【龙魂共鸣检测：微弱信号源锁定】
【坐标：碎星带深处】
【状态：深度沉眠，稳定】
赤龙关掉界面。
没汇报。
还不到时候。
等小黄龙再坚强些。
等陈古伤再好些。
等他们……准备好迎接可能又一次失望时。
它转身，继续分析那颗银白色的蛋。
窗外，星空依旧。
征途号平稳航行，载着满身伤痕，载着逝去的魂，载着活着的希望。
驶向归途。
驶向下一个战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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