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擎修复后的第七个小时，警报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寂静。
不是一艘船的警报。
是所有船只——陈古那半截残破的飞船，连同夜枭的五艘改装舰，警报声同时炸响，尖锐得刺透耳膜。
“侦测到空间封锁！”夜枭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爆开，带着罕见的紧绷，“前方三光秒处，出现了法庭的‘静滞力场’——我们被罩进去了！”
陈古冲到监视屏前。
屏幕里，原本平静的星空此刻布满了淡蓝色的网格，犹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片区域牢牢包裹。网格的每一个节点上，都悬浮着一艘银色战舰。舰身线条简洁流畅，表面光滑如镜，映出遥远星辰的冷光。舰体侧面，一个天平徽记清晰可见——寂静法庭的标志。
“标准二级调查团编制。”夜枭语速飞快，“一艘指挥舰，三艘巡洋舰，八艘护卫舰。”
“能突破吗？”陈古问。
“难。”夜枭苦笑，“静滞力场会让区域内所有物体的运动速度急剧下降。我们现在就像在胶水里爬行，而他们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丝毫不受影响。”
确实。那十二艘银色战舰正以优雅从容的姿态驶来，宛如漫步庭院。而陈古他们的船队，速度已降至平常的十分之一。
“他们发来通讯了。”苏宁提醒。
“接。”
屏幕亮起。依旧是那三道虚影——长袍、盔甲、斗篷。但这一次，他们身后多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。
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性，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，身着笔挺的军装式制服，肩章上七颗星徽冷光流转。她的眼神如同极地寒冰，直视过来时，仿佛能冻结空气。
“陈古。”她开口，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，“我是寂静法庭第七席——‘裁决者’艾琳娜。曾经，是祖龙的副官。”
祖龙的副官？陈古心中微动。
“所以，你不是来抓我的？”他试探道。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艾琳娜面无表情，“你摧毁了归墟装置，触犯《高等文明遗产保护法》第37条。依法当拘。”
她略微停顿，冰封般的语气里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：“但祖龙生前留下密令：若有人能真正解放归墟中被囚禁的文明意识，此人可获特赦。”
“那我现在……”
“你解放了。”艾琳娜点头，“我们检测到超过三百万个文明意识已脱离数据囚笼。仅此一项，功过相抵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我来做两件事。”她竖起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确认起源之种的下落。第二，邀请你——加入寂静法庭，继承祖龙留下的第七席空缺。”
船舱内一片死寂。连缩在角落的小黄龙都忘了抽噎。
“加、加入法庭？”李晓结巴起来，“老板要当官了？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夜枭的声音插了进来，压低了几分，“老板，看九点钟方向。”
陈古转向另一块监视屏。画面中，远处陨石带的阴影里，悄无声息地滑出十几艘黑色战舰。舰体狰狞，涂装上是血红色的眼睛标志，在幽暗中泛着不祥的光。
“虚空之影另外两派。”夜枭声音发冷，“‘血眼’和‘骨爪’……他们居然联手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苏宁指向另一个方位，“三点钟方向，五艘……不认识型号的船。看起来像……”
“像拾荒者拼凑的改装船。”夜枭补充，“八成是被熔炉崩塌吸引来的海盗，想来捡漏。”
好家伙。
三面夹击。
正面是寂静法庭的封锁舰队，左侧是虚空之影残党，右侧是虎视眈眈的宇宙海盗。
而他们，被死死卡在正中央。
“这运气……”李晓苦笑，“去买彩票能中头奖吧？”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苏宁看向陈古。
陈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扫过三个方向的敌人，又看了眼己方这支寒酸的船队——六艘船，其中一艘只剩半截。实力对比，悬殊得如同蝼蚁面对巨象。
但——
他缓缓握紧拳头。掌心深处，那些金色的纹路微微发烫，传来某种古老而浑厚的脉动。
“艾琳娜女士。”他对着通讯器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你的邀请，我听到了。但在那之前，我得先处理点……私事。”
“什么私事？”艾琳娜皱眉。
“清理门户。”
陈古切换至公共频道，声音陡然提高，清晰地传向每一个角落：
“‘血眼’、‘骨爪’的各位，还有那边等着捡漏的朋友。给你们三十秒，掉头离开。三十秒后仍留在此地的——我默认是敌人。”
频道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随即，炸开了锅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一个粗哑的男声狂笑起来，满是讥讽，“小子，你脑子被熔炉烤坏了吧？就凭你们这几条破船，也敢威胁我们？”
“就是！”另一个尖细的声音接话，“乖乖把起源之种交出来，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！”
“还有夜枭那个叛徒！”第三个声音怒吼，充满怨毒，“背叛影主的下场，只有死路一条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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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计时，已经开始。
三十。
二十九。
二十八……
“老板。”夜枭低声说，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，“他们不会走的。‘血眼’和‘骨爪’的首领都是疯子，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古语气平静无波，“所以才给他们三十秒。”
“……啥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陈古转头，看向一旁蜷缩的小黄龙，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小黄龙茫然地抬起泪眼：“准备啥？”
“准备看我……”陈古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掠过一丝金色的微光，“装个大的。”
十。
九。
八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，意识彻底沉入体内最深处。那里，一株稚嫩的金色幼苗静静悬浮，随着他的“注视”，轻轻摇曳。
他伸出意念，触碰那株幼苗。
刹那——
嗡！
磅礴到无法形容的能量自幼苗中轰然爆发！那不是之前熟悉的四象之力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原始、仿佛源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力量。
金光从陈古体内透体而出，穿透船体，刺破装甲，在冰冷的虚空中疯狂凝聚、攀升——
最终，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！
这一次，不再是模糊的轮廓。那是清晰的、拥有古老威严的半身影像，虽只显现上半身，但其出现的瞬间，整片星域的规则仿佛都在震颤。
静滞力场，碎了。
如同脆弱的玻璃，在无形的压力下“咔嚓”一声崩解，化作漫天飞舞的淡蓝色光点。
十二艘法庭战舰的护盾疯狂闪烁，系统警报声响成一片。虚空之影与海盗的船队更加不堪，直接被那浩瀚的威压震得引擎熄火，在原地失控打转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？！”公共频道里充斥着惊恐的尖叫。
陈古的声音，通过那尊盘古虚影传出，低沉如雷鸣，回荡在整片星域：
“时间到。”
虚影缓缓抬起手臂。并非攻击的姿态，而是——朝着虚空轻轻一握，仿佛抓住了某种无形之物，随后，向两侧一撕。
刺啦——
虚空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。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，裂口后方，是一片璀璨到令人目眩的星河，星光流转，仿佛通向某个遥远的彼岸。
“那是……”艾琳娜第一次失声，冰冷的脸上浮现出震惊，“‘星海回廊’？！你怎么可能打开那种地方？！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陈古实话实说，额角已渗出细汗，“只是感觉……能做到。”
他目光转向虚空之影和海盗的船队，声音透过虚影传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：
“现在，给你们第二个选择。”
他指向那道时空裂缝：
“进去。里面的星球，随便挑一个，重新开始。或者——”
盘古虚影的巨手缓缓握紧，周遭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“留在这里，我送你们上路。”
死寂。长达一分钟的死寂。
终于，第一艘海盗船动了。它调转船头，毫不犹豫地冲向那道裂缝，消失在一片星光之中。紧接着是第二艘、第三艘……
虚空之影的船队犹豫更久。但在那尊仿佛能撑裂星空的虚影注视下——
“妈的！”‘血眼’首领在通讯里狠狠骂了一句，“走！”
十几艘黑色战舰相继没入裂缝。
最后，星域中只剩下寂静法庭的舰队，依旧停留在原地。
艾琳娜深深凝视着陈古，眼神复杂难明。
“你掌握了……‘定义权能’。”她轻声说，带着某种了然的叹息，“那是唯有播种者才被赋予的权限。你果然得到了起源之种的认可。”
“我只是得到了选择的机会。”陈古散去虚影，脸色苍白如纸——刚才那一击，几乎抽空了他全部力量，“现在，轮到你了。艾琳娜女士。”
“抓我，还是放我？”
艾琳娜沉默了许久。久到陈古几乎以为通讯已经中断。
然后，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，却真实地软化了她眉宇间的冰霜。
“祖龙当年说过……”她的声音低缓下来，带着遥远的追忆，“如果有一天，有人能真正继承盘古的意志，那么这个人……便是新的希望。”
她抬起手。
十二艘银色战舰同步调转方向，整齐地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。
“第七席的位置，我会为你留着。”她说，“等你准备好了，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停顿片刻，她的语气再次转为严肃：
“另外……小心‘归档者’。他们，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。”
通讯切断。法庭舰队集体启动跃迁引擎，化作道道流光，消失于星空深处。
这片刚刚经历喧嚣的星域，终于重归寂静。只剩下陈古的船队，以及那道正缓缓闭合、星光渐熄的时空裂缝。
“结、结束了？”李晓瘫在座椅上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，“俺的亲娘嘞……刚才那尊大神……真是老板？”
“是老板。”苏宁也脱力般靠在墙边，呼吸仍未平复，“但老板，你脸色白得吓人……”
陈古确实快到极限了。意识有些模糊，全身骨头像散了架，他现在只想倒头睡上三天三夜。
“夜枭。”他勉强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在！”
“带路……回家……”
“明白！”
船队重新校准航向，引擎全开，朝着希望哨站的方向驶去。这一次，前路再无阻碍。
小黄龙悄悄爬到陈古腿上，用小爪子碰了碰他冰凉的手，小声问：
“老板，刚才那招……叫啥名字呀？”
陈古闭着眼睛，缓了好一会儿，才扯了扯嘴角：
“叫……‘别惹我，我赶时间’。”
“……名字好随便哦。”
“管用就行。”
船舱里响起几声疲惫的轻笑。船队划破星空，将那片战场远远抛在身后。
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。
那片星域最深的暗影中，几个若有若无的“影子”缓缓浮现。它们没有实体，仿佛纯粹由流动的数据与信息构成，边缘模糊不定。
影子“望”着陈古船队消失的方向。
其中一个影子，发出冰冷、平直、毫无起伏的机械音：
“检测到‘定义权能’波动。”
“目标已标记。”
“归档序列……更新。”
“准备执行……‘文明样本采集程序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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