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船在星河间缓缓漂荡。
慢得像一叶搁浅的孤舟。
“引擎输出……只剩百分之八了。”李晓盯着仪表盘,叹了口气,“照这速度,回希望哨站得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便三个月。”苏宁低头收拾着散落一地的零件,“总好过死在外头。”
角落里,小黄龙抱着赤龙最后留下的那片镜面碎片。
碎片早已失了光华,冷冰冰地映着舱顶昏暗的灯光。
“小红龙……”它用爪子轻轻擦拭镜面,“你要还能说话,肯定又要说俺多愁善感了……”
碎片静默无言。
舱内一片沉寂。
陈古靠坐在驾驶位旁,双目微阖。
手心里那滴金色流质已彻底吸收,此刻浑身暖意融融,如浸温泉。
只是……暖得有些异样。
“老板?”李晓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的细汗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无碍。”陈古睁眼,眸底掠过一丝金芒,“只是有些……撑胀。”
“撑胀?”
“那滴流质蕴含的能量太过庞大。”他握了握拳,关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“我现在觉得……一拳便能击穿这船壳。”
“您可千万憋着!”李晓急道,“咱就剩这半条船了!”
话音未落,飞船通讯器突兀地“滴滴”作响。
并非寻常频段。
而是一道加密的、优先级极高的信号。
“何人?”陈古蹙眉。
“寂静法庭专属频段。”赤龙的声音忽然响起——非是真正言语,乃是它预留在系统中的应答程式,“要接入么?”
“接。”
通讯接通。
光屏上映出三道……人影虚像。
面容模糊,仅可辨轮廓。
左首着长袍,中位披甲胄,右方覆斗篷。
“陈古先生。”中位披甲者开口,声线机械冰冷,“吾等乃寂静法庭第三调查团。侦测到‘归墟’级设施异常崩毁,特来询问详情。”
来得真快。
陈古心头微紧,面色却无波无澜:“熔炉确实毁了。如何,法庭有异议?”
“吾等需知悉过程详报。”右方斗篷者道,声音如风过叶隙,“归墟装置乃播种者文明重要遗存,其崩毁或引动宇宙级连锁震荡。”
“那玩意儿吞噬了三百万文明!”苏宁忍不住插话,“早该毁了!”
“文明存续状态不在此番调查范畴。”左首长袍者声调温和,“吾等只关切装置本身。请问,崩毁过程中可见‘起源之种’否?”
果然是冲着种子来的。
陈古面不改色:“未见。熔炉炸为黑洞,未留一物。”
三道虚像静默数息。
似在以某种方式暗中交流。
继而披甲者再度开口:“汝之陈述与吾等侦测数据存百分之三十七偏差。建议汝重作考量。”
威胁。
毫不掩饰的威胁。
“怎的?”陈古笑了,“我说未见,便是未见。法庭还要严刑逼问?”
“吾等只求真相。”长袍者依旧温和,“毕竟,起源之种事关重大。若落入不恰当之手……”
话未尽。
意已明。
“说完了?”陈古径直截断,“说完便断线了。赶路。”
不待对方回应,他切断了通讯。
舱内一片静默。
“老板……”李晓咽了咽唾沫,“这般顶撞法庭……妥当么?”
“不妥。”陈古平静道,“然将种子交予他们,更不妥。”
“为何?”
赤龙的应答程式自行弹出资料:
“起源之种,播种者文明至高科技结晶。理论上可重启星域时空结构,甚而创生微型宇宙。此等力量,寂静法庭已觊觎十二万年。”
“那吾等留之岂不亦危?”苏宁忧心。
“故我未留。”陈古摊手,“种子予我那滴流质后便消散了。我说未见,是实言。”
小黄龙忽地抬头:“可老板……你吸收了那流质,会不会……”
话未说尽。
众人却皆明了。
陈古此刻,某种意义而言,已是“种子”的继承者。
“应当……不至于罢。”李晓干笑,“老板不还是老板么?”
陈古未语。
他抬手,凝视掌心淡金纹路。
纹路正缓缓蔓延。
已自掌心攀至小臂。
他能感知到,流质不单在治愈他。
更在……重塑他。
细胞结构在优化,神经反应在加速,连基因序列皆生微妙重组。
“赤龙。”他低声道,“分析我之生命体征。与吸收流质前相较。”
系统飞速扫描。
数息后,赤龙的应答程式弹出一列数据。
皆是红字。
“生命能量强度提升……百分之四百二十。”
“细胞活性提升……百分之三百七十。”
“神经传导速率提升……百分之五百五十。”
“基因稳度……异常。检测到未知序列插入。”
末行字,令众人脊背生寒:
“重塑方向推演:向‘播种者原型体’进化。进度……百分之零点七。”
“播种者……原型体?”苏宁声线发颤,“意谓老板将成……播种者?”
“非是全然。”赤龙解释,“更似获播种者文明部分特质与权能。譬如……”
它顿了顿:
“譬如感知文明火种之力。譬如操控时空基础结构之力。譬如……与寂静法庭平等对话之资格。”
小黄龙眼眸一亮:“那往后法庭再来,老板可直教他们滚蛋?”
“……理论可。然需进化完遂。”
“现下进度几何?”
“百分之零点七。”
“那得等多久!”
“依当前速率,约需一百四十载。”
“一百四——”小黄龙几欲噎住,“那时俺都成老龙了!”
陈古落下衣袖,掩去金纹。
“先莫论此节。”他道,“眼下有更棘手之事。”
他指向监视屏。
画面中,飞船后方极远处,数个微弱光点若隐若现。
一路尾随。
“自吾等离熔炉残骸区便出现了。”陈古平静道,“距保持于探测边缘,极是老道。”
“虚空之影残党?”李晓紧张。
“或然。亦可能为别方势力。”
“要甩开么?”
“甩不开。”陈古摇头,“引擎仅余百分之八功率,对方显是全盛之态。之所以未动手……”
他略作思忖:
“或待吾等与法庭冲突,坐收渔利。亦或……在确证种子下落。”
“那咋办?”小黄龙问,“打不过,逃不掉。”
“不逃。”陈古忽地笑了,“候他们来。”
“啊?!”
“赤龙,推演一番。”陈古道,“以我体内能量若尽数凝聚一点瞬释……威能可至何境?”
系统疾速运算。
三息后,结果现:
“理论最大输出:等同零点三克反物质湮灭。破坏范围……直径五百米球型区。”
“足矣。”陈古起身,“李晓,将船泊至前方小行星背阴处。苏宁,备好所有堪用之探测器,盯死后头那些尾巴。小黄……”
他望向小龙:
“你藏妥。若我呼‘走’,你便带他们乘逃生舱离去。坐标设希望哨站。”
“老板你要作甚?!”小黄龙急。
“垂钓。”
飞船缓缓驶近一颗灰蒙蒙的小行星。
泊于背阴面。
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。
静如顽石。
一小时后。
五枚黑点自远空悄然逼近。
非是战舰。
是五具……机甲。
人形,高约三米,表层覆有吸光涂层,于星空间几近隐形。背载小型推进器,动若游鱼。
它们散作包围阵型,潜向小行星。
“检测到能量屏蔽场。”赤龙报知,“他们在防侦测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古紧盯监视画面,“预备。”
机甲愈近。
最近一具,已至小行星正面。
它抬臂,掌心探出探测针,欲作扫描——
便是此刻!
陈自古藏身处暴起!
非用兵刃。
是以拳!
金纹瞬覆周身,在黑暗中亮如微阳!
那机甲显未料此着,滞了一瞬。
一瞬足矣。
陈古拳落机甲胸口!
无声——真空不传声。
有光。
金芒自拳锋炸绽,如超新星迸发!
机甲胸甲瞬融、气化!
冲击波将整具机甲轰飞,撞在远处陨石之上,爆作烟火!
余下四具机甲反应极速,立时开火!
能量束交织成网,封死所有退路。
陈古不退。
他展臂。
金纹于身前交织成光盾!
光束击于盾上,溅起漫天星火!
然盾……纹丝未动!
“怎会?!”公共频段炸开惊声,“那是‘审判者’机甲主炮!战舰装甲皆可洞穿!”
陈古咧嘴一笑。
他感受着体内奔涌之力。
那流质不单予他能量。
更予他……某种“权能”。
对能量本身的权能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
他双掌一合。
光盾变形,化作四条金链,如有生命般射向四具机甲!
机甲欲避。
然链速太快!
眨眼缠缚四肢,猛然收束!
咔嚓!
金属扭曲之声透过机甲外壳清晰可闻。
“降。”陈古行至最近一具机甲前,叩了叩其头盔,“或是我拆了你们,自阅身份码。”
机甲静默数息。
继而,驾驶舱“嗤”地开启。
内里坐着一名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人族女子。
年约三十,短发,左颊一道浅疤。
她举双手,苦笑道:
“不愧是能毁熔炉之人。吾等认栽。”
“何人遣尔等来?”
“虚空之影……残部。”女子实言,“‘影主’已殁,现下组织三分。吾等这派觉得……随你或更有前路。”
陈古挑眉:“故而尾随于我,是为投诚?”
“算是。”女子跃下机甲,“然需先确证你非另一‘主宰’。观来……你不是。”
她望向陈古臂上渐淡的金纹,目色复杂:
“那是起源之种之力罢?你果得了。”
“是又如何?”
“不如何。”女子摊手,“吾等这支残部,计二十七人,五艘改装船。若你愿收容……可为你效力。”
“条件?”
“二事。”女子竖二指,“其一,助吾等清剿另两派残党——彼等欲重建虚空之影,续为掠夺者。”
“其二?”
“其二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若他朝你真成‘播种者’那般存在……予吾等一方真正的新家园。非掠取所得,乃……自建之土。”
陈古凝视她。
又观另三具机甲——内中驾者亦陆续出舱,皆为人族,有男有女,目含惕色,然更多是……疲惫。
一群在暗处挣扎太久的流亡者。
“名讳?”陈古问。
“夜枭。”女子道,“曾为‘影主’暗杀队长。今是……欲重为人的前罪徒。”
陈古静默片晌。
继而伸手:
“陈古。眼下是……寰宇级通缉犯兼文明拯者兼龙族饲主。”
夜枭一怔。
继而笑。
握住他手。
“成交。”
半时辰后。
五艘斑驳却改装精良的舰船自暗处驶出,与陈古那半截残船汇合。
夜枭经通讯报知:
“吾等船中有备件,可助尔等修复推进器。另有些物资与情报……关乎寂静法庭近日动向。”
“法庭有何动作?”陈古问。
“彼遣出三支调查团,其一已近此片星域。”夜枭压低声音,“领队者乃……第七席旧部。据闻是祖龙追随者。”
陈古心头微动。
祖龙的追随者?
那或许……非是敌。
“速行修复。”他下令,“于法庭抵前,吾等须离此间。”
“是!”
夜枭部众始忙碌。
小黄龙趴于舷窗,望着外间那些穿梭的机甲与舰船,小声嘀咕:
“老板,咱这队伍……愈杂了。”
“杂些好。”陈古望向星海深处,“这宇宙……本非纯然黑白。”
他抬手。
掌心肌肤,金纹已全然隐去。
然那股重塑之感,犹在持续。
百分之零点七。
距“播种者原型体”尚有一百四十载。
光阴尚长。
长得足够他……行诸多事。
譬如,先归家。
“李晓。”他回首。
“在!”
“引擎修复毕,全速返航。”
“是!”
飞船于星海间调整航向。
身后,熔炉残骸渐远。
前方,是家的方向。
陈古靠于座椅,阖目。
意识深处,盘古殿虚影犹然残破。
然四柱,微泛光华。
而在殿堂中央……
不知何时,生着一株金灿幼苗。
极小。
仅二叶。
然它活着。
在寂静的暗处,静静生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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