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哨站的灯火，从舷窗外的一个小点，逐渐漫延成一片温暖的光海。
“到家了。”
李晓的声音有些发颤。不是害怕，是某种压了太久的东西，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们的船队——那半截伤痕累累的主舰，领着五艘改装舰——缓缓驶入港区。接驳通道里早已挤满了人，不，不止是人：岩心族晶体身躯折射着微光，錵铎族厚重的金属外壳反射灯光，森裔文明代表身上蔓生的枝叶轻轻摇曳，还有人类士兵、技术员、维修工……黑压压一片。
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。
然后，当陈古的身影出现在气闸舱口时——
“欢迎回家！！！”
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，轰然炸响！彩带从天花板各个角落喷涌而下——不知道是谁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库存。音乐紧跟着响起，喇叭似乎有些接触不良，跑调得厉害，但响彻整个港区。
小黄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，耳朵都竖了起来：“这、这是干啥呀？”
“欢迎仪式。”苏宁揉了揉发酸的眼眶，轻声道，“他们等我们……等得太久了。”
船停稳，气闸完全打开。陈古第一个踏出舱门，当他的靴子踩在哨站坚实的金属地板上时，一个矮壮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过来，狠狠抱住了他。
“你小子……”王虎，哨站的防卫长官，声音闷在他肩头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他妈的真回来了……”
“虎哥，”陈古抬手拍了拍对方厚实的背，忍不住吸了口冷气，“轻点，浑身是伤。”
“伤个屁！”王虎松开他，眼眶通红，上下打量，“胳膊腿都在，看着挺全乎！那两条龙崽子呢？”
陈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
这时，一个晶莹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上前。是晶碑长老。它走到陈古面前，晶体表面流转的光泽比往日暗淡许多。“大人，”它的声音很低，“深石他……”
“牺牲了。”陈古轻声接过话头，“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晶碑沉默了，晶体身躯内光芒微微明灭，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许久，它深深弯下腰，行了一个岩心族最郑重的礼节。
“他是岩心族的骄傲，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兄弟。”
简单的仪式继续，但气氛已然沉淀下几分重量。夜枭和她手下那二十几名前虚空之影成员，局促地站在船边阴影里。这群习惯于藏在暗处的人，面对如此直白热烈的光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
“过来。”陈古朝他们招手。
夜枭犹豫了一瞬，带着部下走了过去，疤痕在港口明亮的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“介绍一下，”陈古对在场的所有人朗声道，“夜枭，前虚空之影的暗刃。还有她身后这二十六位弟兄姐妹——现在，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场面再次一静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夜枭和她部下身上，审视、好奇、疑虑……不一而足。
“虚空之影的……余孽？”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。
“注意你的措辞！”王虎立刻瞪了过去，声如洪钟，“老板带回来的，就是自家兄弟！”他大步走到夜枭面前，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，“王虎。管打架，也管弟兄们吃饭。”
夜枭看了看他的手，又抬眼看向陈古。陈古对她微微点头。她伸出手，与王虎用力一握，声音清晰：“夜枭。以前拿钱杀人，现在……想试试拿命救人。”
“行！”王虎咧嘴一笑，拍了拍她的肩，“会打架，就成！”
人群逐渐散去，陈古被簇拥着走向指挥中心。小黄龙趴在他肩上，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耳边，小声说：“老板，俺想小红龙和大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是他们也能看到刚才……”
“他们会看到的。”陈古抬手，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，“在某个地方，一定看得到。”
指挥中心，陈古坐进那张熟悉的指挥椅，久违的贴合感让他几乎喟叹出声。舒服，真他妈的舒服。
“汇报情况。”他看向王虎。
“一切基本正常。”王虎调出控制面板，数据流滚动，“你不在的这段时间，我们加固了外围防御体系，和岩心族、錵铎族的资源与技术交换更深了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点笑意，“森裔文明那边，送来一批‘生命之种’，说是谢礼。我们在三号农业舱试种了，好家伙，那长势……收的粮食够全哨站吃三年还有富余。”
“好事。”陈古点头，疲惫感开始阵阵上涌，“夜枭他们，安排妥当了？”
“安排在第三居住区了，”苏宁接过话头，“给了他们独立的单元，但也按规矩装了基础监控——不是不信任，是安全程序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古向后靠去，伸了个懒腰，全身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“我现在需要睡一觉，”他实话实说，“三天三夜不起床的那种。”
“恐怕不行，老板。”通讯席的军官突然抬头，面色凝重，“岩心族母星发来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——是晶碑长老的直达线路。”
陈古眉头一皱：“接进来。”
屏幕上出现晶碑长老的面容，但背景不再是哨站，而是岩心族那标志性的晶体宫殿内部。只是此刻，宫殿在剧烈摇晃，细碎的水晶尘埃正从穹顶簌簌落下。
“大人！”晶碑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稳，带着明显的恐慌，“我们遭到袭击！母星的深层防御体系……被无声突破！”
“什么？”陈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，“谁干的？虚空之影残党？还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！”画面晃动得厉害，“敌人像幽灵，没有预警，没有能量波动特征……他们直接攻击了我们的‘地脉核心’！”
地脉核心。岩心族文明的能量心脏，整个星球的命脉所在。
“伤亡情况？”陈古的心往下沉。
“已经……很大了。深石牺牲后，我们的防御本就……等等！那是什么？！”
画面猛地转向，对准宫殿外那片永恒闪烁着晶光的天空。此刻，天空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符号。纯白色，由光线勾勒而成，结构简洁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怪异——像一只闭合的眼睛，又像一本合拢的厚书。
符号下方，静静站着一个身影。不，那似乎不能称之为“人”，它穿着毫无褶皱的白色长袍，脸上覆盖着一张纯白、空白的面具。它抬起头，那张没有五官的“脸”正对镜头方向，然后，缓缓抬起一只手臂，伸出食指，隔空对着镜头，轻轻一点。
滋啦——
画面剧烈抖动，随即化为一片雪花噪点。通讯切断前最后一瞬，传来的是晶碑长老凄厉到变调的尖啸：
“归档者——！！！”
指挥中心陷入一片死寂，只有设备低鸣的嗡嗡声。
“归档者……”王虎喃喃重复，眉头紧锁，“这又是什么鬼东西？”
“是大麻烦。”陈古盯着花白的屏幕，声音低沉，“天大的麻烦。”
他豁然转身，语速快而清晰：“虎哥，立刻集合所有能出动的战斗舰船，做好出击准备。苏宁，清点医疗物资和救援设备，按最高伤亡预案准备。李晓——”
“在！”
“带上维修队，用最快速度抢修我们的船，特别是主炮和护盾系统。”
“明白！”
“夜枭。”陈古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子。
“老板。”
“你队里，有擅长潜行侦察、不依赖常规探测手段的好手吗？”
“有。‘影子’小队，五人，都是好手。”
“派他们先去岩心族母星。任务只有侦察，绝不要接敌，摸清状况立刻传回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如石子投入静湖，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哨站。这个刚刚迎来片刻温暖的据点，瞬间像一部被上紧发条的机器，轰然运转起来。
小黄龙跳到控制台上，爪子抓住陈古的袖口：“老板，俺也要去！”
“你留下。”陈古摇头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这次敌人不一样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古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，声音缓和下来，却带着更重的分量，“小红龙和大哥都不在了。你要是再出事……”他没说完，只是轻轻揉了揉它的头。
小黄龙懂了。它低下头，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，小声说：“那……那你要小心点。”
“一定。”
一小时后，港区。规模不大的舰队集结完毕：三艘人类主力战舰，两艘岩心族紧急支援的晶体战舰，以及夜枭那五艘经过战火洗礼的改装舰。这是此刻希望哨站能拿出的全部家底。
“出发前，说两句。”陈古站在主舰舰桥，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到每一艘船，每一个人的耳边。
频道里一片安静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
“这次去，可能会死。”他开门见山，没有任何粉饰，“敌人是‘归档者’。按照我知道的零碎信息，他们是比我们之前遇到的‘收割者’更高级、更神秘的存在。他们的目的……似乎是‘收藏’文明。”
他顿了顿，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底。
“岩心族，是我们的盟友。深石，是我们的兄弟。兄弟的家人有难，我们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“所以这一仗，必须打。”
“但我要你们记住——”
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舰船装甲，看到每一张或紧张、或坚毅的脸。
“活着回来。这不是请求，是命令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，王虎粗豪的吼声第一个炸响：“活着回来！”
紧接着，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，从各艘舰船中爆发，连成一片坚定而澎湃的声浪：
“活着回来！”
“活着回来！”
陈古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“出发。”
舰队引擎齐齐轰鸣，化作道道流光，跃入迁跃通道。
迁跃通道内，时间感变得模糊而漫长。陈古靠在座椅上，闭目养神，却毫无睡意。脑海中反复浮现那个白色的闭眼符号，以及艾琳娜最后的警告。
“老板。”夜枭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，打破了沉寂，“‘影子’小队传回第一批侦察数据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“说。”
“情况……很糟。”夜枭的声音有些发干，“岩心族母星的地表，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区域已经晶体化——但不是他们那种有生命的活性晶体，是……死晶。像被某种力量瞬间‘凝固’了。”
“具体描述。”
“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凝固。”夜枭将图像数据传输过来，“您看。”
画面在主屏幕上展开。陈古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岩心族的母星，原本是一颗生机盎然、地表遍布瑰丽活体晶簇的星球。但此刻，星球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、透明、毫无生机的晶体外壳。透过这层“外壳”，能清晰看到下方被定格的城市、森林、山脉，甚至空中悬浮的晶尘……一切都保持着某一瞬间的姿态，彻底静止，连一丝风的痕迹都没有。
“这是什么手段？”苏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未知。”夜枭语气凝重，“‘影子’小队不敢靠近，只进行远程扫描。数据显示，这层晶体外壳正在以恒定速度扩散。按照当前速率，七十二小时后，整颗星球将被完全‘归档’。”
归档。这个词让陈古心底泛起寒意。
“敌人位置？”
“母星同步轨道上，停留着一艘……纯白色舰船。”夜枭切换画面。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船出现在屏幕上，它线条简洁流畅，形状像一支巨大的、充满设计感的笔。舰身侧面，那个闭眼/合书的白色符号静静闪耀。“‘影子’小队侦测到，这艘船持续向星球发射某种无法解析的能量束，晶体化现象正是由它引发。”
“只有一艘？”王虎的声音充满难以置信。
“目前只发现一艘。”夜枭确认，“但其能量读数……高得离谱。初步估算，是此刻我们整支舰队能量总和的十倍以上。”
舰桥内一片死寂。十倍的能量差距，这已不是战斗，近乎是蝼蚁面对巨象。
“弱点？”陈古追问，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‘影子’小队捕捉到，其能量护盾存在规律性波动。每三十分钟，会有一次约零点三秒的间歇期，护盾强度会骤降至正常值的百分之一。”
零点三秒。一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窗口。
“足够了。”陈古眼中闪过锐光，“通知所有舰船，主炮充能，目标锁定白色飞船护盾发生器预估区域。等待我的指令。”
“明白。”
舰队继续在迁跃通道中疾驰。距离目标越来越近，那颗被晶体包裹的星球已能在观测窗中隐约看见，轨道上那支白色的“笔”静静悬浮，仿佛正在虚空中书写着某种残酷的篇章。
“检测到高精度扫描波！”李晓急报，“它发现我们了！”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，那艘白色飞船优雅地调转方向，将“笔尖”精准地对准了舰队出现的方向。没有警告，没有通讯请求，一个冰冷、平直、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，直接在舰队每一个成员的脑海中响起：
“检测到……未归档文明单位。”
“根据协议……予以清除。”
笔尖处，纯白的光芒开始汇聚。
“全舰规避！”陈古厉声下令。
舰队瞬间四散。然而，那白光并非能量光束，而是呈环形扩散的、无声的涟漪，如同在平静水面投下石子，波纹瞬间掠过整片空域！
所有战舰的护盾能量读数直线飙升，瞬间过载！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每一艘船的舰桥。
“什么鬼东西？！”王虎的飞船剧烈颠簸，几乎失控。
“是概念层面攻击！”陈古咬牙，他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侵蚀周围的空间规则，“它在干涉‘运动’概念本身！范围内的物体会被强制趋向静止！”
正如他所言，几艘速度较慢的改装舰动作明显迟滞下来，引擎仍在轰鸣，但舰体却如同陷入无形泥沼，几乎停滞。
“启动紧急协议！”夜枭在通讯频道中怒吼，“所有单位，启用不规则机动模式！不要维持任何固定轨迹或频率！”
残余的舰船开始进行毫无规律的剧烈机动，如同受惊的鱼群。白色飞船似乎为此“停顿”了微不可查的一瞬。
随即，笔尖再次亮起。这一次，是纯粹而冰冷的金色光芒。
“检测到……反抗行为。”
“清除等级……提升。”
金光凝聚，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陈古寒毛倒竖，那是一种远超主宰曾带来的、近乎规则层面的死亡威胁。
“所有单位注意！”他用尽力气在频道中吼道，“放弃规避，将所有剩余能量导入主炮！听我倒数——”
金色光芒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——
下方那颗被晶体覆盖的星球表面，一道璀璨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！那不是冰冷的白光，而是绚烂的、如同彩虹般的七彩光虹！
光虹以决绝之势，狠狠撞击在白色飞船的护盾之上！护盾剧烈荡漾，泛起密集的涟漪，那即将发射的金色光芒随之一滞！
“那是……”陈古死死盯着屏幕。
画面放大。光虹的源头，正是岩心族那座最高的晶体宫殿。宫殿顶端，晶碑长老的身影屹立在那里。它全身的晶体都在迸发着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，那光芒如此耀眼，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。
本小章还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！
“大人！”晶碑长老的声音穿透了干扰，直接传入通讯频道，带着一种燃烧般的决绝，“这是……岩心族最后的力量……”
“走！”
“带着文明的火种……离开这里！”
七彩光虹骤然变得更加粗壮、明亮！白色飞船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盾表面，终于响起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，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！
“就是现在！”陈古的咆哮与命令合二为一，“所有主炮——开火！！！”
所有仍能战斗的舰船，所有还能运转的武器系统，将最后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！五颜六色的能量洪流汇聚成一道毁灭性的粗大光束，精准地轰击在护盾的裂痕中心！
轰——！！！
无声的太空被爆炸的光芒填满。白色飞船的护盾如同摔碎的琉璃，彻底崩解！飞船本体第一次发生了明显的晃动和偏转。
它似乎试图再次调转笔尖反击，但已然太迟。
晶碑长老燃烧生命释放的七彩光虹，与舰队孤注一掷的集火攻击，彻底将它吞没。
强光持续了数秒，才渐渐消散。
虚空中，那艘白色的、笔形的飞船，已经断裂成三截巨大的残骸，在惯性的作用下缓缓飘荡。
而岩心族母星上，那道绚烂的七彩光柱已然消散。
宫殿顶端，晶碑长老那晶莹的身影，在最后一抹光芒中，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晶莹尘埃，悄无声息地随风飘散，融入了它誓死守护的星球上空。
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