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枚碎片在陈古掌中微微震颤。
温软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，不像强光那般刺眼，倒像初醒时朦胧的吐息。
“共鸣强度持续上升。”赤龙盯着数据流，“已突破安全阈值。”
“超出多少？”
“百分之三百七。”
小黄龙的鳞片瞬间竖了起来：“三百七？这东西不会炸吧？！”
“根据能量曲线预测，”赤龙镜片闪烁，“爆炸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三。”
“你咋不早说！”
“你方才并未询问。”
“我——”
陈古没有理会它们的争执。
他凝神注视着手心的光芒。那光如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臂蔓延，温温热热，并不难受，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……归乡之感。
坟场深处传来了回应。
起初是细微的震动，如心跳律动。紧接着，那些破碎的星舰残骸开始由内而外地透出光芒——青的、紫的、金的、银的，斑斓交织。
“它们……苏醒了。”晶碑的声音带着微颤。
守墓人舰队显然察觉了异样。
三艘战舰同时调转主炮，这一次，炮口对准了坟场本身。
“警告！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波动！”
机械合成音在公共频道中炸响。
“立即终止能量干扰！否则将执行净化协议！”
暗红色的能量在主炮口急速汇聚。
“它们要轰击坟场！”李晓喊道。
“拦住他们！”陈古吼道。
森裔文明的植物战舰猛然前冲，那道翠绿的生命屏障骤然扩张，如同巨网罩向守墓人的炮口。
“生命壁垒——全功率！”
藤蔓枝叶疯狂蔓延，在虚空中编织成厚重的墙体。
守墓人开火了。
暗红光柱撞击在绿色屏障上，没有爆炸，只有侵蚀——如浓酸泼洒绿叶，滋滋作响，大片的植物迅速枯萎、碳化、崩散为飞灰。
“支撑不了多久！”森裔文明传来急报，“这种炮火携带‘凋零’属性，专门克制生命能量！”
“赤龙！”陈古喝道。
“正在计算弹道。”赤龙尾尖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，“守墓人战舰的护盾存在弱点——能源转换器位于舰腹第三区，每次主炮发射后会产生零点三秒的过载间隙。”
“零点三秒能干什么？”小黄龙急得团团转。
“足够我切入。”玄龙的声音冰冷如铁。
它未等陈古下令，已然冲出船舱。
暗金色的龙身在虚空中划出凌厉弧线，速度快得拉出残影。
“大哥等等俺！”小黄龙也蹿了出去。
“回来！”陈古的喝止迟了半步。
小黄龙已追到玄龙身侧：“俺给你打辅助！俺能疗伤！”
玄龙头也不回：“勿要拖累。”
“瞧不起龙是吧！”
第一艘守墓人战舰的主炮刚刚熄火。
就是此刻。
玄龙张口，一道凝若实质的金色吐息如尖锥般刺向舰腹。那不是火焰，而是高度压缩的金属性能量，携着破甲的尖锐啸音。
砰！
护盾果然闪烁了一下，露出巴掌大小的缺口。
零点三秒。
玄龙的龙尾已然贯入——并非比喻，而是真真切切地刺穿外壳，精准扎进能源转换器。
嘭！
闷响自战舰内部传来，护盾明灭数次，彻底熄灭。
“搞定一艘！”小黄龙在空中得意地翻了个跟头。
“当心！”赤龙的警告骤然响起。
另外两艘守墓人战舰的副炮同时开火，数十道能量束交织成网，封死了玄龙所有退路。
玄龙拧身欲闪，但方才的全力突进惯性未消。
眼看就要被击中——
一团翠绿光华倏然笼罩在它身上。
是小黄龙撑开的青龙屏障。
能量束轰击在屏障上，炸开刺目光芒。屏障剧烈波动，却堪堪抵住。
“瞧见没！”小黄龙喘着粗气，“关键时刻还得靠俺！”
玄龙瞥它一眼，未发一言，但眼神中的凛冽稍缓。
就在此时，坟场处的光芒达到了顶峰。
第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是歌声。
听不懂词句，但曲调苍凉悲怆，如送葬的挽歌。声音来自一艘断作三截的巨型星舰，舰体表面布满流云般的纹路。
“是‘织星者’文明的遗骸。”赤龙快速调取数据，“七万年前消亡的文明，擅长纺织宇宙能量。这是他们的战歌——《末梭之咏》。”
紧接着是第二个声音。
并非歌声，而是吟诵。低沉、缓慢，带着金属的质感，自一堆结构精密得令人目眩的机械残骸中传出。
“逻辑族。”赤龙道，“完全理性进化的文明。他们在吟诵……数学定理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。
有如风吟的呜咽，有如雷鸣的咆哮，清脆若铃，沙哑如砂。成千上万，不，是亿万个声音，自坟场各处苏醒。
它们说着不同的语言，唱着不同的歌谣，念着不同的诗篇。
但所有声音里，都回荡着同一种情绪——
不甘。
守墓人舰队的攻击停滞了。
并非主动停止，而是那些声音化作了实质的能量潮汐。虚空泛起圈圈涟漪，守墓人的炮火撞上涟漪，竟如冰雪消融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？”李晓怔住了。
“文明的回响。”晶碑的晶体表面倒映着坟场的流光，“每一个声音，都是一个逝去文明最后留下的……记忆烙印。”
声浪渐高，开始汇聚。
它们并未混合，而是交织——如同无数条色泽各异的丝线，共同编织成一幅宏大而流动的画卷。
画卷中有战争的烽烟，有庆典的欢腾，有新生儿啼哭，有逝者叹息。宏伟的建筑，精致的艺术，从未见过的科技造物……无数文明的碎片，于此一瞬齐齐浮现。
“它们在……展示自身存在过的证明。”苏宁轻声说道，眼眶微红。
守墓人舰队开始后退。
声浪潮汐对它们造成了实质干扰，护盾明灭不定，系统警报响成一片。
“机会！”陈古抓住时机，“冲进去！”
飞船引擎全开，朝着坟场入口疾冲。
森裔文明的战舰紧随其后，生命屏障收束为护罩，掩护两翼。
经过守墓人残骸时，玄龙顺势补上一记尾击，彻底击毁了那艘战舰的动力核心。
“漂亮！”小黄龙喝彩。
“噤声。”玄龙紧盯前方，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坟场入口处，万千声音骤然变调。
从展示，化为了……警告。
声音里透出恐惧。
“退去——”
一个沙哑的声响直接在陈古脑海中响起，用的是人类的语言，发音却古老而奇异。
“离开此地——”
“你是谁？”陈古在意识中回应。
“看守者……的看守者。”那声音断断续续，“吾等……被留于此……看守……那物……”
“何物？”
“寂静……之心……”
声音陡然扭曲，化作凄厉的尖鸣。
坟场最深处，那片最为黑暗的区域，有什么东西……动了。
起初只是阴影蠕动，紧接着，无数破碎的残骸开始聚拢——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拼接，而是如熔蜡般“流淌”着汇合。
无数文明的遗骸，万千记忆的碎片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糅合。
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而不规则的形体。
它的表面不断变幻，时而浮现星舰外壳，时而显出建筑墙壁，时而露出生物骨骼。无数面孔在其上一闪而逝——人类的、异形的、机械的——每一张都在哭泣。
“不妙。”赤龙镜片上数据流紊乱，“文明记忆正在失控聚合！它们在形成……‘遗恨聚合体’！”
“那是什么东西？”李晓急问。
“即是字面之意。”赤龙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波动，“无数文明湮灭时的不甘、怨恨、憾恨……这些负面情绪的具现化。此物并无理智，唯有破坏欲——它会摧毁一切‘活着’的存在，因为生命对它而言，便是最大的讽刺。”
聚合体彻底成形了。
它没有眼睛，但陈古能感觉到它正“注视”着这个方向。
随后，它伸出了一条“手臂”——由十余艘星舰残骸与数具巨型生物骨骸拼合而成、绵延数公里的肢体，朝着陈古所在的飞船猛然砸落。
速度并不迅疾，却带着某种绝对的压迫感。
“躲不开！”苏宁喊道，“攻击轨迹覆盖了所有规避角度！”
玄龙疾冲而上，金色吐息全力喷发。
吐息轰击在手臂之上，炸碎数块残骸，但更多残骸瞬间填补了缺口。手臂仅是一顿，依旧沉沉砸落。
小黄龙张开屏障。
翠绿光华笼罩飞船。
手臂砸在屏障上。
咔——
清脆的碎裂声。
小黄龙惨呼一声，自空中坠落，被陈古以念力拽回船舱。它鳞片渗出血丝，屏障彻底崩碎。
“大哥……”它虚弱地唤道。
玄龙横身挡在飞船之前，全身鳞片贲张，准备硬抗。
就在此刻，那些文明的声音再度转变。
从警告，化作了……声援。
“活下去——”
织星者的歌声骤然激昂。
“莫要如吾等——”
逻辑族的吟诵染上了温度。
“战！”
“铭记吾等！”
“告知这宇宙……我等曾存在过！”
万千声音汇作一股洪流，迎面撞向那条砸落的手臂。
这一次，并非溶解，而是共鸣——手臂表面的残骸开始剧烈震颤，那些哭泣的面容突然凝滞，随即……
浮现出微笑。
下一刻，整条手臂分崩离析。
并非被击碎，而是自行解体。残骸如雨散落，回归坟场。
聚合体发出无声的咆哮——陈古并未听见声响，却觉颅脑如遭重击，鼻血顿时淌下。
“它在暴怒。”赤龙扶住控制台，“文明记忆的反噬仅是暂时，待它重新掌控那些碎片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聚合体再次动作。
此次不再是手臂，而是它那由无数遗骸拼合而成的巨大头颅，缓缓张开了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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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中无齿，唯有旋转的黑暗。
“虚空坍缩炮！”赤龙失声，“速退！被吸入便完了！”
飞船引擎推至极限。
但那吸力太过恐怖，船体开始倒退，一寸寸被拖向那片黑暗。
陈古死死抓住控制台，手中四枚碎片的光芒愈发明亮。
忽然，碎片脱手飞出。
并非他松手，而是碎片自行挣脱。
它们在空中旋转，排列成菱形，随即——射向聚合体。
不是攻击，而是……融入。
四枚碎片没入聚合体胸口，消失不见。
聚合体的动作骤然停滞。
吸力消散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李晓喘息着问道。
无人应答。
因为聚合体正在发生变化。
表面的残骸不再无序蠕动，开始有规律地重组。那些哭泣的面容平静下来，缓缓阖目。
紧接着，一个声音自聚合体内部传出。
不再是先前万千声音的混杂，而是一个清晰、沉稳的男性嗓音：
“检测到……龙渊权限。”
“四枚密钥……确认。”
“沉睡者……部分苏醒。”
聚合体胸口位置，亮起了光芒。
四枚碎片镶嵌其中，构成一枚发光的符文。
符文旋转，投射出一道虚影——
那是一位头戴玉冠、身着玄袍的身影。
他睁开双眼，望向陈古。
“后来者。”他开口道，“你唤醒了我。”
“你是何人？”陈古问。
“寂静法庭……第七席。”虚影答道，“亦是这座坟场的……建造者之一。”
他略微停顿，复又言道：
“当然，你可唤我……另一个名号。”
“什么名号？”
“龙王。”
陈古怔在原地。
小黄龙、赤龙、玄龙，三双龙目齐齐睁大。
虚影望向它们，微微一笑。
“孩子们。”他温声道，“久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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