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整时间只有六小时，但没人真能放松下来。
赤龙正全力修复飞船在时间乱流中遭受的损伤。熵增效应虽然褪去，船体的老化却是实实在在的。它用那套复杂的“织构法”，将新材料一丝丝编织进破损的缺口。镜片上数据流不断闪烁，几乎没有停歇。
“左舷第七区材料疲劳度已超标，必须整体更换。”
它头也不抬地说道，尾巴卷起一柄能量刻刀，在船壳上精准地划出切割线。
小黄龙在另一边忙碌。
三名岩心族战士躺在医疗床上——正是之前在深渊引爆晶体装甲的那几位。他们伤得很重，连晶体核心都裂开了纹路。
“哎哟，轻点轻点……”
深石咬着牙，晶体身躯微微抽搐。
“忍着！”
小黄龙的爪子泛着翠绿光芒，将青龙之力凝成比发丝还细的能量线，一点点缝进裂缝里。
那手法精细得像在刺绣。
“俺这‘生命缝合术’可是独门手艺！”它一边缝一边念叨，“当年在昆仑山，西王母的蟠桃树遭了雷劈，还是俺给救回来的！”
躺在旁边的隐晶虚弱地问：“那……后来结桃子了吗？”
小黄龙动作一滞。
“……结了，就是味道有点酸。”
赤龙头也不抬地拆台：“据《昆仑异物志》记载，西王母园中共有蟠桃树三千六百株，无一株曾遭雷击。且蟠桃滋味‘甘美无双’，与‘酸’字无关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
小黄龙顿时炸毛，“俺这是比喻！懂不懂比喻！”
“比喻应当基于事实。”赤龙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，“否则便是虚假表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
陈古从医疗舱走出，脸色仍有些苍白。
赤龙注射的稳定剂止住了内脏出血，但脑损伤的后遗症还在——耳鸣阵阵，视线时不时重影。
他手中握着那四枚碎片。
已经拼合过半。内部的龙渊轮廓越发清晰，隐约能看见宫殿的飞檐，以及……某种盘踞的阴影。
“大人。”
晶碑走近，晶体外壳上还留着战斗的刮痕，“族人的状态基本稳定了。但深石和隐晶……情绪不太对。”
“因为用光了星灵之泪？”
“不止。”
晶碑顿了顿，晶体表面泛起迟疑的光晕，“他们在深渊引爆装甲时，接收到了静默者长老最后的记忆碎片……那些被黑雾吞噬的静默者中，有一些是星灵族的混血后裔。”
陈古一怔。
“星灵族还与其他种族通婚？”
“远古时期，高等文明之间确有交流。”晶碑的声音低了些，“基因交换、文化融合，都存在。静默者这一支，很可能就是星灵族与某个擅长感知时间的种族结合产生的分支。”
它看向医疗床上的深石和隐晶。
“那两个孩子觉得，他们耗掉的星灵之泪，也许是某位混血先辈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……”
“所以感到愧疚？”
“是怀疑。”晶碑的光芒暗了暗，“怀疑自己是否……无意中断绝了一条血脉的延续。”
医疗舱里安静下来。
舱门外传来小黄龙和赤龙的斗嘴声——一个嫌修船太慢，一个嫌治疗方法不科学。
陈古听着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这支队伍，问题不少。龙和龙吵，人和人争，连岩心族也有各自的心事。
可偏偏……真实得让人安心。
“去告诉他们。”
陈古看向晶碑，“如果真想为那些混血先辈做点什么，就好好活着。活人才有资格传承记忆，死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晶碑的光芒亮了一瞬。
“明白。”
休整进行到第五个小时，变故发生了。
不是外敌，而是内忧——森裔文明的战舰突然发来紧急通讯，信号带着轻微的颤抖：
“‘净化者’信号！从迷宫深处涌出来了！”
“净化者？”
陈古立即看向赤龙。
赤龙镜片上数据狂飙，片刻后调出档案：“收割者麾下的特殊清理单位。专门抹除‘不应存在’的异常现象与生命。通常只在两种情况下出动：一是实验体失控，二是需要对高价值目标进行‘无菌化回收’。”
监测屏上，迷宫深处亮起几十个苍白的光点。
那些光点的移动方式异常诡谲——
并非飞行，而是流淌。
如同水银一般在空间中漫延，绕过障碍，填满缝隙。所经之处，连时间涟漪都被“熨平”，留下一片死寂的、绝对平整的时空。
“它们在消除熵增效应。”星灵族遗民的声音透出恐惧，“连时间异常都能强行矫正……这已超出常规科技的范畴了。”
暗影战舰传来急促警告：“净化者是影主失踪后，收割者新研发的武器。专门对付我们‘影族’和时蜉蝣这类异常存在。快走，被它们缠上就完了！”
“往哪儿走？”李晓急道，“迷宫出口在另一头！”
“去记忆坟场！”
陈古果断下令，“净化者从迷宫深处出现，说明那里有它们要清理的目标——要么是时蜉蝣，要么是别的什么。我们趁它们被吸引，反向突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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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船引擎全开，朝着迷宫出口全力冲刺。
但净化者的速度快得惊人。
三点苍白光芒从侧面的岩壁“渗”出，如同泼洒的水银，瞬息间铺成一张巨网，拦在前方。
光网所过之处，空间开始“褪色”。
并非变暗，而是失去一切特征，化为苍白的、毫无意义的虚无。
“不能接触那网！”赤龙紧急扫描，“接触会导致局部现实被‘格式化’，所有物质与能量回归原始状态！”
玄龙直接冲了出去。
但这次它没有喷吐龙息，而是纯粹依靠物理力量——龙尾如长鞭般抽在光网旁的岩壁上。
轰隆！
大片的岩体崩塌，暂时阻住了光网的蔓延。
“冲过去！”陈古喝道，“别停！”
飞船从碎石缝隙间钻了过去。
但更多的净化者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星灵族的水晶战舰突然转向，迎面冲向最密集的那群净化者。
“你们先走。”
空灵的声音里带着决绝，“时间锚点还能最后使用一次……我为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
陈古想阻拦，但已来不及了。
水晶战舰迸发出炽烈的光芒，所有符文同时亮起。一个巨大的、凝固的时间泡以它为中心炸开，将十几只净化者与周围大片的迷宫区域彻底封存其中。
时间泡内，一切陷入静止。
包括那些净化者。
但水晶战舰自身也在迅速晶化——从舰首开始，一寸寸化为永恒的雕塑。
“这是星灵族的终极牺牲之术。”森裔文明的声音很轻，“将自己与时间流一同封印，换取永恒的静止。他们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陈古凝视着那个时间泡。
其中的水晶战舰，已成为一座发光的纪念碑。
净化者暂时被困住了。
但迷宫深处，仍有更多苍白光点在向外涌动。
“走！”暗影战舰低吼，“别让他们白白牺牲！”
飞船冲出迷宫出口。
外面是正常的星空。然而远处，一片由无数破碎星舰与行星残骸构成的巨大“坟场”，正静静悬于虚空之中。
记忆坟场。
可坟场外围，三艘收割者的“守墓人”战舰正在巡逻——与先前在星灵族母星遭遇的同属一类。
“前有狼，后有虎。”苏宁脸色发白，“后面是净化者，前面是守墓人。”
玄龙回到舰桥，身上多了几处灼伤——是被净化者的能量擦过的痕迹。暗金色的鳞片竟有一小块被“漂白”，露出底下暗淡的底色。
“那光……能剥离龙族的血脉能量。”
它的声音低沉，“务必小心。”
小黄龙吓得躲到陈古身后：“连大哥的鳞片都能毁掉？那我们不是完蛋了！”
赤龙镜片急闪：“解析净化者能量特征……发现‘反生命’属性。它们在否定一切有序结构的存在合理性，包括生命、文明，甚至……记忆。”
陈古忽然想到什么。
“记忆坟场里埋葬着文明的记忆。如果净化者进入……”
“所有记忆都会被抹除。”赤龙接话，“彻底格式化，连‘曾经存在’的痕迹都不会留下。”
森裔文明的战舰驶上前来。
“我们必须守住坟场入口。”植物战舰的表面开始蔓生藤萝枝叶，在虚空中织成一道巨大的翠色屏障，“我们森裔文明最擅长创生与维持生命场。净化者否定生命，我们的力量正好相克——至少，在能量耗尽之前。”
暗影战舰沉默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我潜入坟场，尝试先取出第五碎片。如果成功，我们便有谈判的筹码——碎片在手，净化者便不敢轻易格式化整个坟场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陈古皱眉，“你独自进入，万一里面……”
“影主的地图中有坟场的详细结构。”暗影打断，“而且……我怀疑影主当年的失踪，就与坟场深处的某物有关。我必须去查看。”
说完，暗影战舰化作一团蠕动的阴影，悄无声息地滑向坟场边缘，从守墓人战舰的侦测盲区渗入。
此刻，外面只剩下陈古的飞船与森裔文明的植物战舰。
后方，熵增迷宫的出口开始剧烈波动——时间泡即将支撑不住。
前方，三艘守墓人战舰调转炮口，锁定了他们。
“李晓，苏宁。”
陈古深吸一口气，“准备迎战。晶碑，让族人准备最大功率的群体共鸣——守墓人一旦开火，立即以共鸣干扰其瞄准。”
“是！”
小黄龙飞到陈古肩头，小声说：“老板，俺有点怕……但俺会护着你的。”
玄龙甩了甩尾巴：“怕就躲好。我来开路。”
赤龙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框：“计算显示，若我们与森裔文明配合得当，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概率突破守墓人防线，进入坟场。但前提是……”
“前提是什么？”
“前提是净化者不会过早突破时间泡。”赤龙调出倒计时，“星灵族的时间封印还能维持……十一分钟。”
十一分钟。
要突破三艘守墓人战舰，潜入坟场，找到第五碎片，然后……
然后该如何，陈古尚未想好。
但他清楚一点——
绝不能任由那些文明最后的记忆，落入那些苍白、否定一切的“净化者”手中。
“赤龙，把四枚碎片取来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既然碎片之间存在共鸣……”陈古凝视着越来越近的守墓人舰队，“就让它们共鸣得更强烈些。强烈到足以唤醒坟场中所有沉睡的记忆……”
“唤醒所有文明记忆？那会引发不可控的精神冲击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古接过四枚碎片，感受着其中蕴藏的力量，“但有时候……混乱，比有序的死寂更有希望。”
他望向舷窗外那片巨大的坟场。
仿佛能听见，无数亡者在寂静中的低语。
“来吧。”
他低声说道。
“让我们听听，你们最后想诉说的话语。”
四枚碎片，开始发光。
坟场深处，有什么东西……正在回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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