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茧裹着陈古，坠入深渊。
初始唯有无尽下坠之感。绝对的黑暗，连时空概念都在此消融。岩心族的晶体网络如温煦的母体，隔绝了外界一切。静默斗篷吸纳着他每一丝无意识的能量波动，连心跳都被压制到近乎停滞。
但很快，异变到来。
非是声音，而是“回响”本身。那些被深渊吞噬的能量残响，开始在他意识边缘低语。
【又一个……】
【能撑多久呢……】
【上一个森裔，三时即疯……】
并非语言，而是直接投射进意识的破碎念头。来自无数失败者最后的残渣。
陈古维持着冥想状态，如沉入深海的顽石，不为所动。
岩心族的精神链接传来晶碑的声音，微弱却清晰：“大人，我等监测着您的生机数据。一切平稳。已过去……三时又十七分。”
才三时？
体感却如三日。
深渊开始“测试”他。
先是幻象。熟悉的场景在意识中闪现：地球的城郭，家人的笑颜，而后是血腥的副本，战友的殒没。每一次心绪波动皆在深渊中被放大，反射而回，形成更剧烈的冲击。
陈古维系着识海内盘古殿的稳定轮转。那些幻象撞在殿宇外壁上，如雨打琉璃，滑落、消散。
六时。
深渊换了手段。开始释放纯粹的“信息杂音”——海量无意义的图像、声响、数据流，试图撑爆他的意识。
岩心族的晶体网络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数名较弱的族人晶体表面绽开裂痕。
“撑住！”晶碑嘶吼，“调整共鸣频率！滤除无用之讯！”
网络重新稳固。
九时。
真正的考验降临。
深渊底部，那些透明的眼眸开始“凝视”。目光本身携着某种古老的威压，如整个宇宙的重量倾轧于魂灵之上。
陈古闷哼一声，鼻孔渗出血丝。
“大人！”晶碑惊呼。
“继续。”陈古以神念回应，“尚远。”
十二时。
深渊骤归寂静。
所有回响、幻象、杂音、威压，尽数消弭。唯余绝对的虚无。
此乃最可怖之处——意识开始质疑自身存在。我是谁？身在何处？我当真存在么？
岩心族网络中，已有三名族人晶体彻底黯淡，陷入深眠。晶碑自身的裂痕亦在蔓延。
陈古识海中的盘古殿开始震动。殿宇表面浮现细密裂痕。
十五时。
深渊底部传来首个真正的“声响”。
非是回音，乃一道温和、苍老、透着无尽疲惫的神念传音：
【孩子，你很有耐性。】
陈古不敢回应。任何意识波动皆可能前功尽弃。
【然耐性非是全部。】那声音继续，【看。】
深渊的“镜面”屏障骤然齐亮，映照出无数画面：
星灵族母星自毁的刹那。
影主冲入黑暗前的最后回眸。
黯星龙神将碎片交予年轻晶碑时，眼中的忧色。
以及……七枚碎片集齐后，将发生何事的模糊预兆——那是一艘难以形容的巨舰“龙渊”苏醒之景，可紧接着，收割者主宰的身影竟现于舰桥？
画面混乱、矛盾。
【真相如拼图。】苍老声音道，【每枚碎片持有者仅见一隅。吾等静默一族所守护的，乃是‘龙渊之弱点’。】
陈古心头一跳。
弱点？
【第三碎片中，封存着龙渊能源核心的构造图。】声音渐趋微弱，【此乃星灵族刻意留存的后门。若龙渊落入谬手，可借此弱点毁之。】
如此说来，星灵族自起始便留了反制之策？
【然收割者已知。】声音染上痛苦，【它们遣‘寂灭噬影’来了。吾之族人……正渐次凋零。】
画面切换。
深渊之底，无数透明的静默者躯骸横陈于一座水晶祭坛四周。他们仍活着，然意识被某种黑雾缠绕、蚕食。祭坛中央，第三枚碎片正被黑雾自封印中强行拔取。
那非是收割者的机械军团。
是一种……活体暗影？如有生命的黑洞，所过之处连光皆被吞噬，唯余绝对的“无”。
【彼免疫一切能量攻击，因其可噬能。】苍老声音急促起来，【唯绝对的静默可暂避之。孩子，时辰无多。若你能取走碎片，速速——】
声音戛然而止。
深渊剧震！
十八时。
陈古猛然睁眼。
岩心族网络中传来晶碑惊惶的神念：“大人！渊底爆发高维能量冲突！有物正在攻伐静默者！”
“尚能支撑多久？”陈古问。
“依原计尚需六时……然静默者或撑不了那般久了！黑雾正在扩散！”
陈古心念电转。
提前终结试炼，或遭深渊回响反噬。
然若继续等待，碎片恐被夺，静默一族将灭。
“晶碑，测算若我强行破静默状态，生还之机几何？”
“不足十一！大人躯体现下极度脆弱，任何能量爆发皆会——”
“那便换个思量。”陈古打断，“不破静默，以‘静默之法’战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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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意？”
“岩心族网络现下乃吾外延神系，可是？”
“……正是。”
“若吾将战令分解为最基础的灵脉冲，经网络传予尔等，由尔等在外施行呢？”陈古语速极快，“吾持静默，然尔等可动。”
晶碑怔住。
赤龙之声忽插入：“理论可行！岩心族晶体躯壳无生灵神经，能量波动特征迥异，或可不被黑雾辨为‘生灵’！然需极高的协同精度——”
“那便协同。”陈古沉声道，“晶碑，择十名状态最佳之族人，备接指令。余者续持吾之静默屏障。”
“领命！”
深渊之底。
黑雾已吞噬三分之一的静默者躯骸，正逼近祭坛。那些透明的生灵连挣扎亦发不出声息，唯能在意识层面无声哀嚎。
祭坛旁，最后一位尚能活动的静默者长老——正是方才与陈古对话的那位——耗竭最后心力维系着碎片封印。
黑雾中，浮出三只“眼眸”。
无有瞳仁，唯见旋转的虚无。
【交出碎片。】一道冰冷、空洞的神念传来，【或遭存在抹除。】
静默者长老艰难回应：【尔等……究竟何物……】
【吾等乃收割者之‘终末解方’。】眼眸旋转愈疾，【专事清理尔等此类……常法难灭的‘概念生灵’。此刻，最终之机——】
言未毕。
十道晶体光束自上方射落，精准击于黑雾边缘！
非是能量攻击，而是物理性的“晶化”——岩心族战士们在陈古指令下，以自身晶体结构临时构筑实体牢笼，欲困黑雾。
黑雾明显一滞。
它大抵从未遇此战术：攻者毫无能量波动，如顽石掷来般原始。
然很快，黑雾开始吞噬晶化牢笼。晶体以肉眼可见之速黯淡、崩解。
岩心族战士们闷哼着，晶体表面炸开裂痕，然无一人后退——陈古的指令源源而至，精准至每一动作角度、每一分力量输出。
“左翼三号，偏转十五度，撞击黑雾第七薄弱点！”
“右翼五号，释储备能量扰其视线，为七号争时！”
“中央小队，直冲祭坛，试以物理接触取走碎片！”
陈古的意识如超级枢机，同时处理十线战局，自身却纹丝不动悬于半空，连呼吸皆近停滞。
黑雾被这诡谲战术打乱了节奏。它惯于吞噬能量，然对纯粹物理纠缠则略显无措。
趁此间隙，三名岩心族战士冲至祭坛边。
静默者长老以最后的神念波动告知：【碎片……需三族同触……星灵、龙族、岩心……】
三族？
眼下仅有岩心族在场！
陈古立时下令：“晶碑！用深石与隐晶的星灵泪！及玄龙先前所予龙血样本！”
货舱中，晶碑咬牙，将两滴泪混入一小瓶暗金龙血，以光束裹挟射向深渊！
玉瓶于空中炸裂，混合液体化作雾气，笼罩祭坛。
静默者长老耗竭最后心力，将碎片自封印中推出。
第三枚碎片——通体晶莹，内封繁复能量回路图——落入岩心族战士手中。
黑雾发出无声尖啸。
它弃了缠斗，直扑手持碎片的战士！
然陈古等的正是此刻。
“爆晶体网络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晶碑骇然。
“照做！”
十名岩心族战士同时引爆自身外部晶体甲胄——非是能量爆炸，而是物理性的晶体迸裂！无数碎片如霰弹般炸开，裹挟着星灵泪与龙血的混合雾气，泼了黑雾满身。
那雾气对黑雾造成了……损伤？
不，非是损伤，是“污浊”。
黑雾开始不稳波动，旋转的眼眸现出重影，吞噬之能明显衰退。
【此……不可能……】冰冷神念中首次出现类似“惊愕”的情绪，【尔等何以知吾弱点……】
陈古自然不知。
他在赌。
既然黑雾专克能量生灵，那或许反其道而行，以最原始、最“浊”的物理干扰或可见效。
赌对了。
“撤！”他下令。
岩心族战士们拖着残破躯壳，怀抱第三碎片，拼死向上飞遁。
黑雾欲追，然为自身紊乱所羁。
静默者长老最后望了陈古一眼，神念波动微不可闻：
【谢……第四碎片在‘熵增迷宫’……当心……彼处守护者……已疯……】
而后，这位古老存在化作光点消散，融于深渊镜面屏障。
二十二时。
陈古被拉回飞船时，几成血人。七窍渗血，皮下血管破裂形成的瘀痕触目惊心。
小黄龙哭着一次次为他刷上青龙之力：“老板你吓死俺了！俺以为你要碎了！”
赤龙速扫：“脏腑多处出血，脑部微损，然生机体征平稳。静默试炼……勉强通过。”
星灵族遗民之声传来，带着敬意：“人类，你做到了吾族亦不敢轻试之事。”
森裔文明：“依契约定，第三碎片暂由尔等保管。然吾需复刻一份能量回路图——此乃监察职责所在。”
暗影战舰沉默着，然陈古感到一道复杂的“目光”在己身停留良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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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枚碎片与先前两枚拼接一处。现下整体已近半，内部图样愈发明晰：龙渊的轮廓初现，然能源核心位置被特意标红——此即弱点所在。
“第四碎片……”陈古虚弱问，“熵增迷宫在何处？”
赤龙调出路径图：“一处物理法则紊乱的星域，时流不恒，熵值持续增。依标注，彼处守护者乃‘时蜉蝣’一族，然彼等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据静默者长老所警，或已心神失常。在那般境况下，任何生灵皆可能被逼疯。”
玄龙盘至陈古身侧，暗金鳞片微微发烫——它正以自身能量助他稳定伤势。
“歇息。”它只道一词。
“无暇歇息。”陈古挣扎坐起，“黑雾既败，收割者必遣更强追兵。吾等须抢先取得第四碎片。”
他望向三方势力。
“下一程，谁同往？”
星灵族遗民：“晶歌议会当同往。熵增迷宫中有吾先祖所留时间锚点，可助尔等稳定局部时流。”
森裔文明：“森裔将保持距观察。然若时蜉蝣一族当真疯癫……吾等或需虑及‘净化’之选。”
暗影战舰沉默片刻，终道：“暗面可予迷宫舆图。此乃影主失踪前最后绘制之物。”
交易继续。
陈古拭去面上血污，望向舷窗外正重新开启的捷径通道。
通道彼端，是连物理法则皆混乱的狂乱之地。
他深吸一气。
“启程。”
“去瞧瞧，时光如何疯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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