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船没入熵增迷宫的瞬间,失衡感席卷了每个人。
那并非视觉上的扭曲,而是生理层面的紊乱——
心脏突然漏跳一拍,随即又狂跳数下;呼吸节奏莫名错乱,仿佛刚吸进一口气便已窒息;连思维都开始滞涩,如同老旧的留声机在跳针。
“时流异常。”赤龙的光影罕见地出现了“拖尾”,一句话说完,尾音还在空中滞留了半拍才消散,“局部区域的时间流速……既在加速,又在减缓。两种相悖的状态同时存在。”
舷窗外的景象更为诡谲。
一些漂浮的巨岩在飞速风化,数息间从完整崩解为沙尘,另一些却在逆向“生长”,沙粒倒流重聚为岩石。
远处一道能量流凝固在半空,细看之下,其内部的光子却在疯狂奔涌。
“这鬼地方……”李晓揉着刺痛的太阳穴,“我脑子里像在打仗。”
森裔文明的战舰传来通讯,声音断断续续,如同信号不良:“时蜉蝣……一族……栖居于……时间的褶皱中……他们感知光阴的方式……与我们截然不同……”
星灵族遗民的水晶战舰表面符文流转:“启动时间锚点。稳定周边三公里内的时流……锚定失败?这不可能!”
暗影战舰无声地投射出影主绘制的地图。那并非平面图纸,而是一团不断蠕动、分叉、自我交织的活体线团。
线团中央,一个红点明灭不定——那是第四碎片的位置。
“地图……是活的?”小黄龙盯着那团乱线,眼睛都快瞪成对眼。
“非是地图活着,是迷宫本身在持续嬗变。”赤龙艰难解析,“影主记录的是一百年前的形态,而今迷宫已演化出数千变体。我们必须……重新测绘。”
话音未落,飞船猛然剧震!
并非撞击,而是空间自身在“折叠”——前方的通道骤然对折,将一块巨岩“折”至飞船正前方,相距不过百米!
“紧急规避!”李晓猛拉操纵杆。
飞船擦着岩壁掠过,外壳被刮下一大片金属,那些金属在脱离船体后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、氧化、化为飞灰。
“熵增效应。”赤龙监测着数据,“此处万物皆在加速趋向混沌无序。船体材料损耗速度是外界的……三百七十倍。”
照此速度,无需一日,整艘船便会朽烂为一堆废铁。
“星灵族!时间锚点尚能启用否?”陈古急问。
“仅可局部稳定!”水晶战舰回应,“然需持续输出能量,且范围仅能覆盖一船——是你们,还是我们?”
抉择再次迫近。
陈古毫不犹豫:“护住我们。你们自求多福。”
“明智。”
一圈淡金光晕自水晶战舰扩散,笼罩住陈古的飞船。船体损耗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,然水晶战舰表面的符文却开始接连熄灭——它在消耗本源之力。
暗影战舰忽然出声:“前方侦测到生命反应。是时蜉蝣……然状态殊异。”
监测屏上,浮现出一个难以名状的生物。
它形如一滩半透明的胶质,体内嵌着无数细小的“时钟”——有的指针正转,有的倒旋,有的疯转不休。
这团胶质无有定形,时而拉伸为条,时而蜷缩成球,时而分裂为数十小个体又瞬间聚合。
更诡谲的是,它周身的时间流速明显异常。胶质左侧空气凝结成冰,右侧水珠沸腾汽化,中间区域甚至浮现出细微的空间裂痕。
“这便是……时蜉蝣?”小黄龙缩了缩脖子,“生得比红皮眼镜蛇还要怪异。”
赤龙无暇理会调侃,全力扫描:“侦测到高维时间感知器官。它可能同时存在于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多个时间节点。无法确定其真实位置——或者说,它无处不在。”
那团胶质“望”向了飞船。
并非以目视之,而是某种跨越时间的感知。陈古骤然觉得,方才进入迷宫时心脏漏跳的感觉再度重现——非是回忆,而是切实在重新经历!
“它在……回放我们的时间?”晶碑的晶体疯狂闪烁,“我的族人正在重复三分钟前的共鸣动作!时光在倒流!”
赤龙的光影开始出现重像——它亦在被“回放”,方才的数据分析过程正在逆流。
“时间锚点即将崩溃!”星灵族遗民急报,“彼在直接干涉时间线!我们的锚点正在……被稀释!”
淡金光晕剧烈波动,范围自整艘船收缩至仅剩舰桥区域。
船尾部分立时开始加速老化,外壳剥落,管线爆裂。
玄龙冲出舰桥,暗金吐息直扑那团胶质。
然吐息在逼近胶质的过程中,竟开始“褪色”——
非是威力衰减,而是时间上的淡去:离口时是炽烈的暗金色,飞至半途化为温和的金色,接近胶质时已淡至几近透明,最终无声消散。
“能量被‘衰老’了。”赤龙艰难分析,“它将吐息加速至能量自然衰变的终点。”
这该如何应对?
森裔文明的战舰忽然射出一团绿色孢子云。孢子在靠近胶质时,开始疯狂分裂、生长、衰亡、再分裂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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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在数息间经历了千百代的生命轮回,最终化作一片飞灰。
“熵增攻击无效。”森裔汇报,“它本身便是混乱的化身。”
暗影战舰沉默了更久,方道:“或许……不该攻击。”
“何意?”陈古问。
“影主的地图在变化。”暗影战舰将投影放大,“看红线走向——它们在模仿时蜉蝣的运动轨迹。地图所记非是迷宫结构,而是时蜉蝣的行为模式!”
果然,那团蠕动的线团正逐渐与胶质时蜉蝣的动作同步。
赤龙瞬间明悟:“地图是沟通之桥!影主当年非为测绘迷宫而来,是为学习如何与时蜉蝣交流!”
“如何交流?”李晓几近崩溃,“与一团同时活在昨日、今日、明日的胶质言语?”
陈古紧盯着那团胶质,忽地想起静默者长老之言:【彼处的守护者……已疯。】
然或许,疯癫的非是时蜉蝣。
而是它们的“时间感知”过于超前,在凡俗眼中形同疯癫?
“赤龙,能否以织构法摹拟地图线团之变?以我等能量频率去‘效仿’时蜉蝣的时间波动?”
“理论可行,然需浩繁计算。且一旦开始摹仿,我等自身的时间感知亦会紊乱——或见未来,或困于过去。”
“总胜于坐以待毙。”陈古拍板,“开始摹仿!”
赤龙的光影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辉光。它直接链接三枚星核碎片,借碎片的高维能量特性,开始解析、重构影主地图的每一处变化。
飞船周遭漾开时空涟漪。
非是攻击,而是“共鸣”。
那团胶质时蜉蝣的动作蓦然一滞。
所有时钟的指针齐齐指向“此刻”。
一道混乱、嘈杂、无数声线叠加的意识洪流,冲入每个人的脑海:
【新来的?不对,旧来的?且住,尔等同时为新亦为旧……有趣。】
【碎片?哦,是了,那小玩意儿。在吾处搁了……多久来着?三日?三百载?时间线有些紊乱。】
【想要?亦可。然尔等需陪吾戏耍一局。】
陈古强忍颅中剧痛:“何等戏耍?”
【简甚。】时蜉蝣的意识透出孩童般的雀跃,【吾等来‘交换时光’。吾予尔碎片,尔予吾……嗯,予吾‘一段未来的可能性’。公平交易!】
“未来的可能性?”晶碑不解。
【便是尔等尚未经历,然或会经历的时间分支。】时蜉蝣解释,【譬如此刻尔等有六成概率取碎片后前往第五坐标,三成概率遭收割者伏击,一成概率内讧分裂——吾要那一成分支,以为收藏。】
这要求太过诡奇。
赤龙速算:“它在索求‘时间线样本’。若我等效允,那一成内讧的可能便将‘固化’,未来或真会发生。”
“不允又如何?”苏宁问。
【不允?】时蜉蝣的意识骤然转冷,【那吾便将尔等的时间……拆解,一点一点慢慢戏耍。反正吾有的是光阴——哦,错了,吾即是光阴。】
胶质躯壳开始膨胀,内嵌的时钟疯狂飞旋。
周遭的熵增效应暴增十倍!飞船的时间锚点光罩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之声!
水晶战舰的符文熄灭大半,星灵族遗民急报:“吾等撑不住了!三十息后锚点崩毁!”
森裔文明:“准备撤离吧,此处无救矣。”
暗影战舰沉默,然开始后撤——显是欲弃。
陈古紧盯那团胶质,心念电转。
忽地,他问赤龙:“若我等着意‘创造’一条新的时间分支予它呢?一条本不存在,因我等此刻抉择方诞生的分支?”
“譬如?”
“譬如……”陈古深吸一气,“我等承诺,取得碎片后,将专分一支小队,往探一处‘全然无关的、额外的坐标’。此坐标现下不在我等计划中,是我等临时创生的未来可能。”
赤龙镜片狂闪:“可行!然需具体坐标,且必须为真——时蜉蝣可感知时间真伪,欺瞒不得。”
坐标……
陈古忽地想起什么:“静默者长老消散前,除却言及第四碎片在熵增迷宫,尚说了何话?”
晶碑回忆:“它说‘当心……彼处的守护者……已疯’……仅此而已。”
“非也。”陈古摇头,“其原话为‘第四碎片在熵增迷宫……当心……彼处的守护者……已疯’。中间有一微妙停顿——它或言了两条信息,然我等因状态不济,仅接收后半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赤龙恍然,“它或还言及第五碎片的相关讯息?只因时间紊乱,那部分信息被‘延迟’或‘错位’了?”
“一试便知。”陈古转向时蜉蝣,“我等予你一条全新的时间分支:取得第四碎片后,我等将去寻‘静默者长老未及言明的第五坐标’。此坐标现今不存于任何记录,是我等此刻方决意创生的未来。”
胶质时蜉蝣体内,所有时钟的指针齐齐顿住。
长久的静默。
久至飞船的时间锚点仅剩最后五息。
而后,一道愉悦、甚至带着感激的意识涌来:
【成交!】
【吾最喜此类……意料之外的赠礼。】
胶质躯壳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一枚散发着混乱时间波动的碎片缓缓飘出——第四碎片,内中封印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“时光涡流”。
同时,一道信息流注入陈古识海。
非是言语,是一段“记忆”——静默者长老消散前,确然说了后半句:
【第五碎片……在‘记忆坟场’……彼处埋葬着所有被收割者毁灭的文明……最后的回响……】
信息传递完毕。
时蜉蝣卷起第四碎片,轻轻推至飞船前。
【取去戏耍罢。】它的意识渐行渐远,【莫忘尔等的承诺哦……吾会在时间线上……看着的……】
胶质躯壳融于迷宫背景,消逝不见。
时间锚点恰在此时崩毁。
然熵增效应已复归常态——时蜉蝣离去了。
飞船伤痕累累,然尚存。
陈古接过第四碎片,手微不可察地轻颤。
四枚碎片拼合,龙渊的轮廓愈发明晰,然能源核心的弱点之旁,多了一行新的标注:
【时间稳定装置——需于启动前校准,否则舰内时流将彻底失控。】
又一则关键讯息。
星灵族遗民虚弱的声音传来:“时间锚点过载……吾等需休整……”
森裔文明:“第四碎片已交接。吾等续行监察之责。”
暗影战舰沉默良久,最终只道三字:
“继续行。”
陈古望向舷窗外,那团重新开始蠕动、变化的影主地图。
地图上,一条新的红线正在生成——指向“记忆坟场”。
那里埋葬着所有被毁灭的文明的……最终回响。
他忽然觉得,这趟旅程,或许从一开始便不止是收集碎片那般简单。
而是在唤醒某种……更为古老的、沉眠于毁灭之中的事物。
“休整六个时辰。”他下令,“而后出发。”
“往坟场去,听一听亡者欲言何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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